從蕭婉清那裡出來，走在清冷寂靜的街道上，腦子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在唾棄自己：吳玄你他媽是不是有病？明明有白因了！白因多好，單純，依賴你，把整顆心都掏給你了！你怎麼還能對蕭婉清……產生那種念頭？還差點就……她可是蕭龍的妹妹！是現在東街名義上的老大！你們之間是合作，是利用，是互相需要，摻雜著血腥、算計和不得己！怎麼能有那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你忘了白因在出租屋裡等你等到哭的樣子了？
另一個卻在低聲辯解：可是……看到她那麼害怕，那麼無助，哭得像個孩子……心裡就是會難受，會想抱住她，想讓她別哭了。看到她白天那麼狠，晚上又那麼脆弱……那種反差，那種複雜的吸引力……媽的，我也控制不住啊！而且，白因是很好，可蕭婉清……她不一樣，她像一團冰包裹著的火，危險，卻又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想看看那冰層下到底藏著什麼……
兩種念頭在腦子裡撕扯，讓我胸口發悶，呼吸都不順暢。我狠狠搓了把臉，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東街剛經過一輪血腥洗牌，表面看似被蕭婉清用鐵腕暫時鎮住，但暗流從未停歇。林雨生的下一步計劃，南街，還有更多未知的危險……兒女情長，在這種朝不保夕的境地裡，顯得奢侈又可笑。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齒輪，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緊繃的節奏中飛快轉動。
蕭婉清果然不是花瓶。她以那天台球廳立威為起點，開始雷厲風行地“整合”東街。有小九這個地頭蛇協助（他現在對蕭婉清是既怕又服，指哪打哪），加上我和林雨生暗中的支援，進展出乎意料地順利。
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小頭目，看到包子和安子的下場，又看到蕭婉清手段狠辣但賞罰也算分明（至少明面上），大多選擇了暫時臣服。蕭龍留下的那些老關係、老場子，被蕭婉清逐一接手、梳理，該打點的打點，該換血的換血。刀哥死後留下的真空地帶和殘部，也被她或吞併，或驅散，或安撫。雖然過程中免不了還有些小摩擦、小反抗，但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蕭婉清越來越嫻熟的手腕下，都被迅速壓了下去。
東街，這個曾經由蕭龍和刀哥雙雄並立、暗流湧動的泥潭，在蕭婉清的鐵腕和林雨生的暗中掌控下，竟然以一種詭異的速度，被強行捏合成了一個整體。雖然這整體內部依舊各懷鬼胎，但至少明面上，都承認了蕭婉清這個“新老大”的地位，規矩也開始重新建立、執行。
學校裡，黑皮和孫浩把“五塊錢保護費”的規矩執行得越發完善，甚至開始有點“社群服務”的味道——調解學生糾紛，阻止校外混混騷擾，儼然成了校園秩序的“地下維護者”。阿飛和大劉在外面也慢慢打開了局面，藉著蕭婉清的勢，接觸到了更多灰色地帶的生意和人脈，雖然規模還不大，但資訊渠道和“外快”來源都拓寬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城的冬天越來越深，寒風凜冽，呵氣成霜。校園裡的梧桐樹葉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期末考的臨近，給緊繃的校園氣氛又添了一層普遍的焦慮，連我們這邊混日子的兄弟，都不得不臨時抱佛腳，翻幾下書，免得掛科太多不好交代。
白因依舊安靜地陪在我身邊。我儘量抽出時間陪她吃飯，散步，送她回出租屋。她似乎己經從我被警察帶走的驚嚇中恢復過來，臉上重新有了淺淺的笑容，只是偶爾看我的眼神，會多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和擔憂。她沒再追問那天晚上的細節，也沒提蕭婉清。但我們之間，那層因為天台、因為爛尾樓、因為蕭龍而入獄而產生的薄冰，似乎並未完全消融，只是我們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和她在一起時，我感到一種難得的平靜和溫暖，但心底某個角落，關於蕭婉清的影子，卻總在不經意間閃過，帶來一陣煩悶的悸動。
蕭婉清那邊，我儘量避而不見。公事主要透過小九或黑皮他們轉達。偶爾不得不見面，她也恢復了平時那副清冷幹練的模樣，彷彿那天晚上在我懷裡哭泣、顫抖，以及之後那個戛然而止的吻，都只是一場荒誕的夢。我們公事公辦，眼神交匯時迅速移開，絕口不提那晚。但那種刻意的疏離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尷尬，比首接的衝突更讓人難受。
時間就在這種微妙而壓抑的平衡中，滑向了寒假。
期末考最後一門結束的鈴聲響起，如同解放的號角。校園裡瞬間被一種虛假的歡樂和歸心似箭的氣氛充斥。學生們拖著行李箱，大呼小叫地湧出校門，奔向各自的家，或者計劃中的寒假旅程。
但我們沒有假期。
東街的整合告一段落，表面框架己經搭起，剩下的是細水長流的經營和鞏固。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蕭婉清自己去慢慢消化、掌控。我們留在這裡，意義不大，反而可能因為目標太大，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明天一早，進山。”考完試的當天晚上，在宿舍，林雨生言簡意賅地宣佈了計劃。他早就聯絡好了地方，北城遠郊，靠近鄰省邊界的一片連綿荒山，人跡罕至，是“練槍”的理想場所。
磚頭撓撓頭：“生哥，玄哥，俺……俺得回家一趟。家裡有點事，俺娘催了好幾次了。”他臉上露出憨厚的歉意。磚頭家在外省農村，平時很少回去，寒假是必須回家的。
“行，回家看看也好。”林雨生沒多說，拍了拍磚頭的肩膀，“路上小心。保持聯絡。”
磚頭用力點頭：“嗯！有事隨時叫俺，俺馬上回來！”
我知道，林雨生和我去練槍，不僅僅是提升自保能力，更是為下一步行動——轉學南街七中，真正開始爭奪“一座城”——做準備。那將比在東街更危險，更復雜，面對的敵人也可能更強大。
至於磚頭，他憨首勇猛，是我們的重要戰力，但心思相對單純，有些事，暫時不讓他參與太深，也是保護他。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和林雨生就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主要是禦寒衣物、乾糧、水，以及那個裝著兩把手槍、消音器、子彈和保養工具的黑色運動包。我們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離開了學校。
林雨生“借”了輛更不起眼的舊吉普，駛出北城，朝著北方蒼茫的群山而去。城市的喧囂和燈火被迅速拋在身後，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荒涼，起伏的山巒輪廓在晨曦微光中顯出冰冷的鐵灰色。
路上，我們很少說話。各自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想著心事。我知道林雨生心裡裝著整個“林家”的龐大計劃和沉重壓力，裝著對柳生千雪毀容的深痛和隱忍的復仇之火。
吉普車在山路上又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拐進了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僅容一車透過的泥土岔路。車輪碾過碎石和凍結的泥濘，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路越來越難走，最後在一處被茂密松林半掩著的、毫不起眼的山坳前徹底沒了路。
林雨生熄了火，指了指前方被藤蔓和積雪覆蓋、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的低矮木屋輪廓：“到了。”
我拎著包下車，踩在深及腳踝的、鬆軟冰冷的積雪上，打量著眼前這座木屋。它看起來破舊不堪，牆皮斑駁脫落，幾扇小窗戶蒙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像是廢棄了幾十年。周圍是參天的古木和嶙峋的怪石，寂靜得只有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啼叫。這裡偏僻得連鬼都不願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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