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呼啦啦湧出體育館，又在猴子的呼喝指揮下，迅速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重新集結。板凳腿、拖把杆、甚至消防斧、體育器材，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光。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混雜著緊張、興奮和豁出去的瘋狂。我們這邊，粗粗看去，至少聚集了西五百人，黑壓壓一片，將教學樓前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七中的電動伸縮門緊閉著，門外不到五十米的馬路上，是另一番景象。人數明顯比我們少，大概百來號人，但清一色都是成年的社會混子。他們或站或蹲，手裡提著明晃晃的砍刀、鋼管，不少人赤裸的胳膊上紋著猙獰的圖案，眼神兇狠，沉默地站在那裡，就自有一股我們這些學生崽難以比擬的煞氣。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中等、穿著黑色緊身背心的男人，西十歲上下，平頭，臉龐瘦削，眼神陰鷙，嘴裡叼著煙，煙霧繚繞後面無表情。即便隔著鐵門和幾十米距離，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和此刻冰冷的怒意。
龍王。南街真正的“地下皇帝”。
我們這邊，猴子站在人群最前方，我和林雨生、磚頭、項瑜稍微靠後，混在人群中，儘量不引人注目。畢竟，今晚是猴子立威的舞臺，我們不宜過度曝光。
人群聚集完畢，猴子回頭，目光掃過我們幾個。我對他點了點頭，林雨生也微微頷首，磚頭握緊了手裡的鋼管，項瑜則捂著肚子，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
“走！”猴子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一揮手，帶著身後由學生組成的、嘈雜而龐大的“軍隊”，向著校門走去。保安早就嚇得躲進了值班室，鎖死了門。猴子讓人找來鑰匙，嘩啦啦打開了沉重的電動門。
我們湧出校門，在馬路上與龍王的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峙。月光清冷，灑在兩撥人中間的空地上，校門口這條本就偏僻的馬路此刻更是死寂一片，連過往的車輛都遠遠繞行，生怕被捲入這場即將爆發的風暴。
龍王那邊雖然人少，但個個精悍，眼神像狼一樣盯著我們這些“學生仔”，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們這邊雖然人數佔優，但不少人是第一次參與這種陣仗，握著“武器”的手在微微發抖，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龍王的目光越過人群，最終落在了最前面的猴子身上。他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寂靜的夜：
“誰是帶頭的？”
猴子咧開嘴，笑了笑，臉上還沒擦乾淨的口紅印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毫無懼色地迎著龍王的目光：“你眼瞎了，看不出來麼？”
這話一齣，我們這邊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龍王身後那些混混更是怒目而視。敢這麼跟龍王說話的，整個南街也沒幾個。
龍王並沒有動怒，只是眯起眼睛，重新仔細地審視著猴子，彷彿在辨認一件陌生的物品。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叫什麼？”
“侯子健。”猴子挺了挺胸膛。
“侯子健……”龍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里閃過一絲恍然，似乎想起了什麼，“我想起你了，你以前是跟鄧沐的？”
“對。”猴子坦然承認。
“鄧沐……”龍王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充滿不屑的弧度，“就是被你幹掉的？”
“對。”猴子頓了頓，迎著龍王的目光，聲音提高了一些，“我一首在等你來找我，可惜你沒來。所以，只好我先下手為強了。”
龍王終於笑了出來，那是毫不掩飾的譏諷的笑聲：“鄧沐？呵，他算個毛？也配讓我龍王大張旗鼓地來找你報仇？”
“別這麼說，”猴子聳聳肩，語氣輕鬆，但話裡的刺卻更鋒利，“鄧沐好歹也是以前的七中老大——雖然只是‘以前的’。”
“七中老大？學校老大？”龍王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更大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嘿、嘿、嘿……你是在逗我麼？”
他身後那群社會混子也配合地發出陣陣嗤笑，看向我們的眼神更加輕蔑。在社會上混的，確實看不起學校裡的混混，覺得都是過家家。鄧沐在他們眼裡，恐怕連條得力的狗都算不上。
猴子等他們的笑聲稍歇，才慢悠悠地接著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弄：“哦。很可惜啊，龍王哥。你看不起的‘七中老大’，還有他手下這群‘學生仔’，用了不到一天一夜的時間，就廢了你手下三個‘大將’。王麻子、葛凱，還有剛剛在裡面，被我們的人像條死狗一樣踩斷腿的醉鬼。”
猴子的聲音清晰地傳遍雙方陣營。龍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冰寒刺骨。他身後的混混們也收起了嗤笑，眼神變得兇狠起來。這無疑是赤裸裸的打臉！
龍王沉默了，只是死死盯著猴子，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後，他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森冷的笑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啪、啪、啪。”
掌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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