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侯府迴廊,吹得簷下燈籠微微晃動。我坐在燈前,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撕碎紙張的毛糙感。那封家書草稿已化作幾片碎屑,混在銅盆裡的灰燼中,看不出原樣。炭火將熄未熄,映著窗紙泛出昏黃的光。
外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院門口停住。貼身丫鬟低聲說了幾句,門被推開一條縫,她閃身進來,神色緊繃。
“將軍府那邊傳了訊息。”她聲音壓得極低,“宮裡派了人去宣旨,說南疆軍中糧草排程不力,士卒挨餓受凍,主官顧晏之即刻停職待勘。”
我抬眼看向她,手指在桌沿輕輕一頓。
“聖旨是今日下的?”
“昨夜就到了屬官手裡,今早才正式遞進府門。聽說朝堂上有人當眾彈劾,言辭激烈,連戶部都牽扯進去。皇帝當場震怒,責令徹查。”
我沒有應聲。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燭芯偶爾爆響一聲。我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無一處破損。三年前他送我歸寧時,也曾這樣站在將軍府門前,身後跟著一隊親兵,盔甲鋥亮,馬蹄踏地如雷。那時誰會想到,不過數載光陰,他竟會因一口飯食、一車粗糧,被推上風口浪尖。
“可有說是誰上的本?”
“沒提名字,只說是匿名奏摺。但聽府裡當差的人講,李尚書今日在朝中站得靠前,話也說得重。”
我默然片刻,起身走到妝臺前,取了一支素銀簪子別進發間。這是他母親當年給我的見面禮,樣式簡樸,卻一直留著。我不為念舊,只為記得那些年我在將軍府的日子——不是主母,也不是客人,像一根釘子,牢牢釘在那個位置上,動不得,也拔不出。
“你再去一趟外院,若有新訊息,立刻來回我。”
丫鬟點頭退下。我重新坐回燈前,望著那盆尚未冷卻的灰燼。沈玉瑤這幾日格外安靜,既不來請安,也不走動,像是突然學會了收斂。可越是這般,我心裡越不得安寧。她不是個能忍的人,從前爭一碗燕窩都要鬧到父親面前,如今母親被禁足,她反倒沉得住氣,實在反常。
我喚人換了新茶,又讓廚房備些點心送去正房。父親這幾日胃口不好,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讓他察覺異樣。做完這些,我才回到自己院中,命人關了院門,不再見客。
天色漸暗,街上傳來巡更的梆子聲。我倚在窗邊,看見遠處將軍府的方向燈火通明,隱約有車馬進出。那是他的屬官在奔走聯絡,或是整理文書準備呈報。他此刻想必也在燈下翻看軍報,一頁頁核對押運記錄,想找出哪裡出了岔子。可問題不在賬上,而在人心。
第二日清晨,我照例起身梳洗。鏡中人面色平靜,眉眼間不見波瀾。我穿上一件藕荷色褙子,外罩青緞披風,去了父親書房。
他正在看一份摺子,眉頭鎖得極深。聽見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你來了。”
“女兒聽說朝中出了事,特來問問父親可需要幫忙。”
他放下摺子,嘆了口氣:“你是他夫人,這事避不開。但眼下查案未啟,證據未現,誰都說不清是非。你只需守好門戶,莫讓外人借題發揮便是。”
我點頭稱是,沒有多言。
走出書房時,陽光斜照在石階上,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緊閉的門。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可他不說,說明尚無定論,或是牽連太廣,不便輕動。
回院途中,丫鬟匆匆追上來,在我耳邊低語:“將軍府昨夜派人往南疆送信,被攔下了。宮裡下了令,所有與邊關相關的文書,未經許可不得外傳。”
我腳步微頓。
這是要斷了他的耳目。
當晚,我獨自坐在堂前,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三更剛過,門外又響起輕微叩擊。丫鬟開門後,遞進來一封密箋。
我展開一看,字跡陌生,內容簡短:
“糧非虛耗,道有阻隔。主不知因,禍將及身。”
沒有署名,也沒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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