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窗紙,我坐在書案前,手中筆未落,墨已幹了一圈。昨夜更鼓三響後的事還壓在心頭,顧晏之披甲離去的背影、那句“我們本不想沾這些事”仍在我耳邊迴盪。他走後我未再點燈,只坐著,聽更漏滴答,等天亮。
今日天色清冷,簷角霜痕未化。我起身推開窗,寒氣撲面,院中掃雪的小廝抬頭看了我一眼,低頭繼續揮帚。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是顧晏之。他推門進來時肩頭落著薄雪,外袍未脫,眉宇間有倦意,卻比昨夜平靜。他將一卷文書放在我案上,是邊關急報副本,我未拆,只抬眼看他。
“昨夜你問我的話,我想了一夜。”他開口,聲音低而清晰,“你說‘手中無錯,便不必求庇於人’,這話對。”
我點頭,等他下文。
“軍中確有人遞話,說某位皇子有意結交舊部將領,言語間暗示若肯相附,將來必得倚重。”他頓了頓,“我回了封信,只道職責所在,不敢妄言朝局。”
“你做得對。”我說,“一旦開口,便是立場;一有立場,便成靶子。”
他坐下,端起我昨夜溫在爐上的茶,喝了一口,熱意似乎讓他鬆了些。“你也查了家中賬目?”
“今早第一件事。”我將整理好的兩冊賬本推過去,“往來商戶、採買名錄、門客名籍,均已核對三遍。凡有可疑處,皆另標紅籤。若有外人想從這裡入手栽贓,我們得先斷了他們的路。”
他翻看片刻,頷首:“你一向細緻。”
“不是細緻,是不得不細。”我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我們不爭,但不能讓人把禍引上門來。只要家中清白,賬目乾淨,誰也動不得我們分毫。”
他抬眼看我,目光中有幾分審視,也有幾分釋然。“從前我以為你只是會理家事,如今才知,你是真懂什麼叫自保。”
“三年南疆,不是白過的。”我淡淡道,“婆母苛待也好,柳姨娘挑釁也罷,我忍下來,不是怕,是知道時機未到。如今回到京城,身份不同,處境也不同。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這一方地界,不主動涉局,也不給人可乘之機。”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案上那枚銅鑰輕輕推到我面前。“這東西,是你掌中饋的憑證。如今看來,它不只是管廚房庫房,更是守住門戶的一道鎖。”
我伸手覆上去,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不再像初接時那般沉重。“它從來都不是權力的象徵,而是責任。現在這份責任,不止是管飯食用度,更是護一家周全。”
他點頭,起身走到門邊,又停步:“從今日起,府門加巡兩班,所有訪客未得親允,不得入內。若有遞信、送禮者,一律原封退回。”
“我也正有此意。”我應道,“凡涉宮中、皇子、朝臣之事,一概不接、不問、不理。我們不是不想活命,而是要活得明白。”
他嘴角微動,似有笑意,終究沒笑出來,只道:“那就這麼定了。”
屋外傳來腳步聲,是前院小廝來報:府門外有一陌生男子徘徊,自稱是某舊友家僕,託守門人遞進一封無署名的信,還有一方帕子,一角繡著龍紋暗邊,未敢拆看,已原物封存。
我與顧晏之對視一眼。
“帶去庫房,封進鐵匣,鑰匙我親自收。”他下令,語氣未變,卻多了三分冷意,“再查近月所有陌生投帖記錄,若有重複痕跡,立即報我。”
“是。”小廝退下。
我起身走到櫃前,取出昨日謄抄的藥材採購單,指尖撫過紙頁邊緣。“外面風起了。”
“那就關緊門窗。”他站在我身後,聲音沉穩,“我們不迎風,也不避風,只站在這裡,不動。”
我低頭繼續核對單據,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陽光照進書房,落在桌角那封未啟的軍糧明細副本上,灰塵在光柱裡浮游,像某種無聲的試探。
院外鈴鐺輕響,是巡更的人走過簷下。風穿過迴廊,吹動門簾一角,露出外頭青石階上新掃的痕跡。
一切如常,可我知道,有人正在看著這座府邸,等著我們邁出一步。
我們不會邁出去,也不會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