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上簷角，七皇子府的門環還沾著夜露。我坐在書房案前，手裡那捲《莊子》翻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內侍總管低著頭進來，雙手捧著明黃詔書，膝蓋一彎就跪在了門檻外。“王爺，宮裡來人了，是禁足令。”
我沒動，也沒問為什麼。只將書頁輕輕合上，聽見紙角摩擦發出的一聲輕響。
“什麼時候的事？”
“今早卯時三刻，聖旨直接從御前發出，連中書省都沒過。”他聲音壓得極低，“傳旨的是李公公，話沒多說一句，唸完就走。門外已換了羽林衛把守，說是奉命‘護院’，實則不許任何人進出。”
我起身走到門口，看見庭院兩側果然立著陌生面孔，甲冑鮮明，手按刀柄，目光直視前方，不看我一眼。
“賓客名帖都撤了？”我問。
“回王爺，昨夜還有兩位幕僚在廳裡喝茶，聽說訊息後自行告退。今日一早，原定來訪的幾位大人也沒再來。”
我點點頭，轉身回屋，順手取下牆上那張舊琴。琴身有些積灰，抹布擦過，木紋才慢慢顯出來。
外頭風大了些，吹得簷下銅鈴叮噹響。我撥了兩下弦，彈的是《廣陵散》前半闕。曲未過半，一根弦突然崩斷，聲音刺耳，在空蕩的書房裡回了一下，便沒了。
我沒有停，換指繼續彈，只是調子沉了下去。
隔窗聽見兩個小廝在外廊說話：“聽說了嗎？北狄使團前日遞了國書，說咱們有人私通邊關，洩露軍防圖。”
“誰這麼大膽？”
“還能有誰？坊間都傳開了，說是七王爺……前月曾派人往漠南送信，聯絡舊部叛將。”
“可七王爺向來不管政事，怎會摻和這些？”
“你懂什麼？如今幾位爺爭得厲害，誰不拉攏幾個靠山？七王爺手握訊息渠道，又不受哪一派節制，自然成了香餑餑。如今不肯站隊，反倒被人咬一口。”
我放下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水已涼透。
片刻後，酒肆夥計模樣的人被引至偏廳，由心腹幕僚接見。他說自己無意中聽見醉漢嚷嚷，是三皇子府一個老僕，喝多了拍桌子罵：“當初好言相邀，偏生裝傻推脫！三爺說了，不識抬舉的東西，遲早叫他知道得罪皇子的下場！”
幕僚記下話，悄悄遞進書房。
我把紙條看了一遍，擱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進瓷碟，像一小片枯葉。
然後我起身走到廳堂，親自命人收走所有賓客留下的拜帖、書信、禮單，一併鎖進東廂暗櫃。又傳話下去：從今日起，閉門謝客，無論何人來訪，一律稱病不見。
王府頓時靜了下來。
晌午時分，街上車馬聲依舊，但門前石階空落落的，連個投帖的小廝都沒有。往日這時候，門口常有各府差役排隊候見，如今只剩風吹落葉打在青磚上，滾了幾圈，停在門環底下。
我站在窗後，看著對面巷口。有個賣糖糕的老翁原本每日都來，今天卻沒出現。倒是兩個穿青衣的男子在對面站了許久，見我這邊無動靜，最後也轉身走了。
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看我是不是慌了陣腳，看我會不會連夜寫信求情，看我有沒有偷偷派人出府聯絡舊交。
但我什麼都沒做。
傍晚下起了小雨，瓦簷滴水聲漸漸密了。我讓廚房送了一碗熱粥來，吃了半碗，便擱下了。天黑前，親自把書房所有文書封進鐵匣，鑰匙交給貼身隨從，藏入床底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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