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迴歸田園,歲月靜好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光才剛透亮。青石板路漸漸被土道取代,車輪碾過枯草與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清晏靠在我肩上睡得正熟,小臉貼著我的衣襟,呼吸均勻。顧晏之坐在對面,一手扶著車壁,目光落在窗外起伏的田壟上。他已換下朝服,穿了件素色直裰,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那道舊疤。
三日行程,一路無話。進山前下了場雨,泥路溼滑,車伕吆喝著牲口緩行。清晏中途咳了兩聲,我摸她額頭不燙,便用隨身藥書翻出溫潤方子,取薑絲蜂蜜熬了半碗湯水喂她喝下。夜裡宿在驛站,她蜷在被褥裡發了點汗,次日清晨睜眼時眼珠清亮,指著窗外說有蝴蝶。
別院建在山腰避風處,白牆灰瓦,前後帶院。門前一株老梅去年折了枝,今年卻從斷口旁抽出新芽。我們到時,門未上鎖,推開來吱呀一聲,屋內桌椅蒙塵,但床鋪尚乾爽,想是有人定期打掃。顧晏之放下行李,先去灶間檢視柴火,又提桶到後井打水。我抱著清晏進東廂,將帶來的藍布包袱開啟,取出她的童衣、布偶,還有那本畫滿花草的小冊子。
她醒來後不肯閒著,靸著繡鞋滿院子跑。見牆角堆著荒草,拔腿就要去抓蟲。我喊住她,折了根桃枝當掃帚,教她把落葉攏成堆。她學得認真,小手攥緊枝條,一下一下掃著,額上沁出細汗。我蹲下替她擦臉,她仰頭問我:“娘,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嗎?”
“嗯。”
“不用再坐馬車了?”
“不坐了。”
她笑了,轉身又撲向籬笆邊的一簇野菊。那天傍晚,顧晏之在屋前空地翻土,鐵鍬切入泥土的聲音規律而沉穩。我站在簷下看他,一身舊袍沾了泥點,袖管高挽,手臂青筋微起。他沒說話,只衝我點了點頭。我回身進屋,淘米煮粥,鍋蓋掀開時熱氣撲面,飯香混著柴火味飄出院子。
清晏背《千字文》是在第三日早上。我讓她坐在堂屋小桌前,攤開書頁,逐句領讀。念不到半頁,她眼睛就飄向窗外。一隻蜻蜓停在窗欞,她伸手去夠,差點打翻茶盞。我沒有責備,起身採了幾片庭院裡的葉子回來,放在書旁。“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指著院中那棵半開的桃樹,“瞧,這就是‘灼灼其華’。”她轉頭看去,忽然拍手:“像阿孃裙子上的花樣!”
從那日起,我不再拘她端坐。晨間露未散時帶她入園認草,午後果脯佐茶講兩句詩經,傍晚等顧晏之歸家,三人同坐階前看晚霞。他話依舊少,但每回見我們在讀什麼,總會默默聽著。有天夜裡我起夜,發現西廂燈還亮著,推門一看,他正就著燭火刻竹片,刀鋒輕削,一片片打磨成識字牌。第二天清晏醒來,看見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二十來塊竹簡,每塊都寫著一個字,筆畫端正,力道勻稱。
第五日午後,一輛馬車停在院外。來的是顧晏之舊部之妻,帶著孩子來探望。她們曾在京中有過一面之緣,如今不過順路拜訪。席間說起京城近況,提到一位曾共宴的老夫人前月病逝,語氣低落。清晏察覺我指尖頓了一下,抬頭看我。我撫了撫她的髮髻,輕聲道:“人雖遠去,情意長存,就像這院中梅樹,去年折枝,今春仍開花。”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繼續啃手中的果脯。
顧晏之起身進了廚房,片刻後端出一碟醃蘿蔔、一碗燉豆,又取來自釀的梅子酒。客人見菜雖簡樸卻熱乎,談笑漸復。臨走時天已薄暮,我們送至院門口。回身時,夕陽正斜照在屋脊上,瓦片泛著暖光。
清晏伏在小木桌前描紅,一筆一劃寫完“家”字,抬頭衝我們笑。我坐在藤椅上縫補她昨日刮破的裙角,針線來回,布紋細密。顧晏之在院中修剪海棠,竹剪開合間,落英簌簌。飯香從灶間溢位,炊煙裊裊升起,融進暮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