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床沿的錦被上。我睜開眼,天已大亮,屋內靜得聽不見人聲。昨夜握了一整晚的銀簪還藏在袖中,貼著小臂,涼意未散。我沒有動,只緩緩吸了口氣,讓肺腑填滿這間屋子熟悉的氣息——薰香淡淡,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沉水香,未曾摻雜一絲異樣。
婢女推門進來時腳步很輕,手裡提著銅壺,見我醒了,忙上前伺候洗漱。我任她動作,不言不語,只在她要為我梳頭時搖了搖頭。鏡中映出我的臉,仍是十五歲的模樣,眉目清秀,卻無半分笑意。髮絲垂落肩頭,我伸手攏了攏,自己挽了個簡單的墮馬髻,插上那支素銀簪。
她欲為我換衣,我道:“就這件。”
素色長裙,無繡紋,無鑲邊,連腰帶也是舊的。我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被誰記住模樣。
走出西廂時,園中梅樹尚帶著昨夜殘雪,枝頭白瓣零星綴著,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我沿著青石小徑緩行,步子不急,也不慢。走到庭院深處,立在一株老梅下,仰頭望著那一片將謝未謝的花。指尖觸到樹幹,粗糙裂痕劃過皮膚,一如前世記憶裡冷宮牆上的裂紋。
“姐姐!”
聲音自背後傳來,輕軟溫柔,像春水初融。我未回頭,已知是誰。
蘇月柔來了。
她腳步輕快,裙裾拂過積雪,身後跟著一個丫鬟,手裡捧著食盒。她走近,一手挽住我的胳膊,身子微微靠來,語氣親暱:“這麼冷的天,姐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吹風?仔細受寒。”
我側目看她。
她穿著桃紅襖裙,外罩一件狐毛披風,臉頰微紅,眼裡含笑,一副體貼模樣。這笑容我見過太多次——在我嫁衣被奪那日,在我母親靈前失禮被罰跪那日,在我病臥榻上無人問津那日。每一次,她都是這樣笑著,說著關心的話,然後轉身,把刀遞到柳氏手上。
“我不過站一會兒。”我抽回手臂,語氣平淡。
她不惱,也不尷尬,反而輕輕嘆了口氣:“姐姐向來安靜,可也該多走動才是。府里人都說你性子冷,其實我知道,你是心善,只是不願多言。”
她說著,又靠近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我拂去肩頭落下的雪屑。動作細緻,彷彿真把我當親姐一般疼惜。
我未躲,也未謝,只靜靜看著她。
她的手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塗著淡粉蔻丹。帕子是新裁的,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我認得這繡工——前世她在及笄禮上送我一條同款帕子,說是親手所制,情意綿綿。後來那帕子成了“私相授受”的證據,被呈到父親面前,說我與外男有染。
原來一切,早有預兆。
她收了帕子,又命丫鬟開啟食盒,端出一碗熱騰騰的紅棗桂圓羹:“這是我今早親自熬的,特意加了參片,最是補氣養血。姐姐這幾日閉門不出,想必身子不適,趁熱喝些,也好暖暖身子。”
我盯著那碗羹,熱氣裊裊上升,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
她說得誠懇,眼神清澈,彷彿毫無機心。若我是從前那個蘇晚璃,或許真會感動,會接過碗,會笑著說一聲“多謝妹妹”。可如今,我只覺喉間泛起一陣澀意,像是吞了陳年舊藥。
“你有心了。”我開口,聲音不高,“只是我不餓。”
她臉上笑意微滯,隨即又揚起:“姐姐別推辭,我熬了許久才成,涼了就糟蹋了心意。”
我仍不動。
她只好將碗遞給身旁丫鬟,強笑道:“罷了,等姐姐想吃時再熱一熱。”
話音剛落,她忽然“哎呀”一聲,似是失手,那方繡著並蒂蓮的帕子從袖中滑出,恰好落進我廣袖深處。
我感覺到袖中一沉。
她連忙道歉:“是我笨手笨腳,擾了姐姐。”
我垂眸,看著自己的袖口。那帕子靜靜地躺在那裡,一角露出,紅絲線在光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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