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上的工坊，是一處很少有人踏足的地方。這裡不同於武器維護艙的冷冽，也不同於實驗室的潔淨，它更像是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屬於創造者的秘密花園。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粉末和能量回路冷卻液混合的氣味，燈光是偏冷的藍白色，照在工作臺上那些散落的零件和工具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材料——有從不同世界收集來的稀有礦石，有飛船工坊合成的特種合金，還有一些連我都叫不出名字的、屬於木偶私人收藏的“寶貝”。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也許只是無用的雜物，但在木偶手中，它們可以變成任何東西。
此刻，木偶正坐在工作臺前，面前擺著一顆綠色的寶石。那不是真正的渴望寶石，而是她花了幾個小時複製出來的模擬版本。它的顏色、大小、光澤，甚至內部的能量紋路，都和真品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用專業的儀器檢測，普通人根本無法分辨。木偶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細節都要反覆確認，每一道工序都要精確到極致。她不著急，因為她知道，急也沒有用。仿製一顆律者寶石，需要的不是速度，而是耐心。
真正的渴望寶石被她拆解了。不是物理上的拆解，而是能量層面的解析。她用飛船上的分析儀器掃描了寶石的每一個原子，記錄了它的分子排列、能量頻率、崩壞能流動的每一個細節。那些資料填滿了整整一個數據庫，龐大到普通人看一眼就會頭暈。但木偶不是普通人，她的大腦和量子計算機進行了繫結，擁有驚人的算力。那些資料在她眼中，如同一幅清晰的地圖，每一個標記都清清楚楚。
她開始構建仿製品的能量回路。真正的渴望寶石內部，有無數條細密的能量紋路，如同樹葉的脈絡，如同河流的分支。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的、自洽的、能夠源源不斷產生崩壞能的系統。木偶無法複製那個系統——因為那需要真正的律者核心作為能源。但她可以模仿它的外表，模仿它的基礎能量特徵，讓它看起來、聽起來、甚至被普通儀器檢測起來，都像是一顆真正的渴望寶石。
她用了兩個小時來雕刻仿製品的外形。材料是一種從某個世界帶回來的特殊晶體，它的硬度和折射率與渴望寶石非常接近。木偶用微米級的切割工具，一點一點地打磨它，首到它的形狀、大小、切面角度都與真品完全一致。然後她開始注入模擬能量回路，用微小的崩壞能導管在晶體內部刻畫出模擬的紋路。那些導管細如髮絲，肉眼根本看不見，但它們在晶體內部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路，通電後會發出與真品幾乎相同的綠色光芒。
第三個小時，她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表面處理。她在仿製品表面塗了一層特殊的塗層，用來模模擬品的觸感和光澤。然後她把仿製品和真品並排放在一起，開啟燈光，對比它們的外觀。一模一樣。連她自己都幾乎分不清哪顆是真的，哪顆是假的。
“完成了。”木偶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完成作品後的滿足。她伸出手，把那顆模擬寶石遞給我。
我接過寶石，舉到眼前。它在燈光下泛著幽綠色的光芒，如同深海中沉睡的熒光水母。我能感覺到它內部蘊含的能量——雖然是仿製的，但木偶在裡面注入了足以以假亂真的崩壞能模擬迴路。從外觀和基礎能量讀數來看，它就是一顆真正的渴望寶石。
“幾個小時就複製成功了？”我問。
木偶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天氣：“真的渴望寶石在倉庫裡，我拆解了它的能量結構，分析出它的分子排列和能量回路模式。然後用手頭的材料重新構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她頓了頓，“當然，這只是外表和基礎能量模仿。如果進行深度檢測，或者試圖用它驅動真正的律者核心，就會露餡。”
“能撐多久？”我問。
“能源只能維持七十二小時。”木偶說，“七十二小時後，內部的模擬迴路會衰減，能量讀數會下降。到時候，就算是最普通的檢測裝置也能發現它是假的。”
“夠了。”我把寶石收好，“不需要它發揮真正的力量，只需要它看起來像真的。”
木偶沒有再說話，低下頭開始收拾工作臺上的工具。她的手指很穩，每一件工具都被她放回固定的位置，整齊得如同列隊計程車兵。我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木偶，你覺得可可利亞會相信嗎？”
木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不知道。”她說，“但這是她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工坊。
傳送裝置在飛船的底層甲板，是一處被多重能量屏障保護的密閉空間。我站在控制檯前，手裡握著那顆模擬渴望寶石，看著螢幕上那個即將成為“收件人”的座標——可可利亞所在的位置。她正在太平洋西部的某片海域，休伯利安號正在向她的方向航行。按照時間推算，德麗莎她們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到達。而在此之前，我需要讓可可利亞手裡有一顆“渴望寶石”。
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讓奧托的計劃缺上一塊。真正的渴望寶石在伊涅芙手裡，在之前的戰鬥中被用來對抗麗塔。那個東西太危險，不能輕易交給任何人。但奧托想要回收西塊律者核心，恢復空之律者的實力。如果他知道渴望寶石還在外面，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搶。與其讓他滿世界亂找，不如給他一個“目標”——一顆假的，一顆足以以假亂真的、能夠拖延時間的假貨。而可可利亞，就是這個計劃中的關鍵一環。她會拿著那顆假寶石，成為奧托的靶子，成為我們爭取時間的棋子。
我按下傳送按鈕。一道藍白色的光芒從裝置中湧出，包裹住那顆模擬寶石。它的身影在光芒中變得模糊，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墨跡，邊緣開始消散。然後，它消失了。螢幕上顯示著“傳送成功”的字樣。我靠在控制檯邊，看著那個漸漸暗下去的座標，不知道在想什麼。
可可利亞會怎麼反應？她會相信嗎？她會懷疑嗎？她會拿著那顆寶石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女人從來不是一個會被動等待的人。她一定會利用這顆寶石，去做一些她認為正確的事。而我所要做的，就是看著，等著，然後在她需要的時候，再推她一把。
回到主控室的時候，許寧正坐在指揮椅上，戴著那副彩色太陽眼鏡，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她頭也不回地說：“指揮官，傳送成功了。可可利亞那邊己經確認收到。”
“她有說什麼嗎？”
“沒有。”許寧推了推墨鏡，“她只是看著寶石，說了句‘渴望寶石，怎麼在這裡？’然後就把寶石收起來了。她的表情很困惑，看不出是驚喜還是懷疑。”
我走到螢幕前，調出可可利亞所在位置的監控畫面——不是即時監控，而是透過傳送裝置的附帶感測器捕捉到的模糊影像。畫面中，可可利亞站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手裡握著那顆綠色的寶石，眉頭微微皺著。她的表情不是驚喜，不是興奮，而是困惑。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困惑。她不知道寶石從哪裡來，不知道是誰送給她的，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她只知道，這顆寶石憑空出現在她的面前，如同一份沒有署名的禮物，如同一封沒有內容的信。
她轉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深不見底的黑暗。那是海淵城的窗外，是太平洋深處的永恆黑夜。她的手指還握著那顆寶石，指節微微發白。她在想什麼？許寧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她的性格，她不會把它扔掉。她會留著，會研究，會在某個合適的時機，把它當作籌碼。
海淵城，指揮室。
可可利亞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海淵城是逆熵最深的秘密，是埋藏在海底的前文明遺蹟，是通往量子之海的門戶。這裡本應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但此刻，她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盯著她，如同一隻看不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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