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上的走廊，在深夜時分總是格外安靜。不是白天那種被腳步聲和對話聲填滿的、有生氣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如同深海般的、將一切都吞沒的寂靜。燈光依舊是柔和的暖白色，但此刻它們彷彿也變得沉默，只是安靜地亮著，不打擾任何人的睡眠。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如同某種古老的催眠曲，但那聲音太輕，輕到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察覺。葉寧走在走廊裡，步伐無聲。她的銀白色長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金色的瞳孔掃過每一個角落——那些關著的艙室門，那些門上的狀態指示燈，那些被燈光照亮的、光潔如鏡的金屬牆壁。她的目光不放過任何細節：門上有沒有新的劃痕，指示燈的顏色是否正常，地面是否有不該出現的腳印或水漬。她己經在這艘飛船上巡邏了無數個夜晚，對每一條走廊、每一扇門、每一盞燈都瞭如指掌。但她從不厭倦，因為每一次巡邏都是一次守護，每一次守護都讓她覺得安心。
她己經在走廊裡走了很久，從深夜到凌晨，從凌晨到現在。她的巡邏路線是固定的，每一晚都一樣——從生活區到主控室，從主控室到機庫，從機庫到醫療艙，然後再繞回來，一圈一圈，如同一個永遠不會停歇的鐘擺。她不需要看錶，她的身體就是最精準的時鐘。她知道現在是凌晨兩點十七分，因為這是她第三次經過主控室門口的時間。她知道再過三十八分鐘，她會走到觀景臺，在那裡停留五分鐘，然後折返。她知道這一切，因為每一天都是如此，從未改變。
她不需要睡覺。不是“不需要”，而是“不習慣”。在原來的世界裡，她習慣了在夜晚保持清醒，習慣了在黑暗中傾聽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習慣了在別人入睡的時候守護著他們的夢。那些習慣刻進了她的骨頭裡，改不掉，也不想改。她曾經試過在晚上睡覺，試著像普通人一樣閉上眼、放空思緒、沉入夢鄉。但她的身體不答應，她的意識不答應，那些刻進骨頭裡的習慣不答應。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飛船的嗡鳴，聽著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聽著自己的心跳。那種感覺讓她不安，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窺視著她，而她卻沒有在守護。所以她放棄了。她重新穿上衣服，走出艙室，開始了每一個夜晚的巡邏。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嘗試過在夜晚入睡。
她走到走廊的拐角處，停下腳步。不是因為聽到了什麼，而是因為——感覺。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她附近，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觸碰到。那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她記得第一次是在三個月前，那天晚上她走過這條走廊的時候，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通風管道里。她沒有聲張，只是放慢了腳步，仔細傾聽。她聽到了呼吸聲，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是薇絲的呼吸聲。從那以後，每天晚上，當她走過這條走廊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呼吸聲從通風管道的縫隙裡傳出來，輕而綿長。她從來沒有拆穿過，也從來沒有躲避過。她只是繼續走，一圈一圈，如同鐘擺。
“出來。”葉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息，但在寂靜的走廊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沒有回應。沉默持續了幾秒。然後，天花板上的一塊通風管道蓋板輕輕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的，而是被人從裡面推開的。蓋板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一道身影從通風管道里鑽出來，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無聲無息地落在葉寧面前。紫色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銀色的挑染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帶著一絲被抓到後的、不好意思的笑意。她的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印，那是靠在通風管道壁上睡覺時壓出來的。她的衣服上沾著一些灰塵，膝蓋處的布料磨得有些發白。她穿著一件舊衛衣，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貓——那是何欣送給她的，她說她喜歡貓，因為貓跑得快，和她一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薇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帶著一絲被抓到後的窘迫。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絞著，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葉寧看著她，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任何波動。“感覺。”
薇絲歪了歪頭。“感覺？什麼感覺？”
“有人在看我。”
薇絲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你的感覺好準。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你。”
“我知道。”葉寧的聲音平靜而淡然，“所以你出來了。”
薇絲從通風管道口跳下來，蹲在葉寧旁邊，仰著頭看著她。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蹲在那裡，像一隻蜷縮在角落裡的貓，紫色的頭髮垂在耳邊，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你每天晚上都巡邏，不累嗎？”
“不累。”
“騙人。”薇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息，“你明明很累。我看到了，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伸出手，輕輕指了指葉寧的眼角。她的手指離葉寧的臉很近，但沒有碰到。她只是指著，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昨天更淡一些，今天更深了。你沒睡好。”
葉寧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的黑眼圈很明顯，遮都遮不住。那些暗青色的痕跡像是某種無聲的控訴，控訴著她對自己的忽略。但她不在乎。黑眼圈不會影響她的戰鬥力，不會影響她的判斷力，不會影響她保護這艘船的職責。她不需要好看，不需要被稱讚，不需要被人說“你今天氣色不錯”。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只需要讓這艘船上的人安心入睡。
“你不也沒睡。”葉寧說。
薇絲搖了搖頭。“我不需要睡那麼多。一天睡兩個小時就夠了。”
“那不是睡覺，那是打盹。”
“對我來說夠了。”薇絲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但她拍完之後，又蹲了下來，繼續仰著頭看著葉寧。“我喜歡在晚上活動。白天太吵了。”
葉寧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你躲在通風管道里，不悶嗎？”
“不悶。”薇絲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紫色星星，“通風管道里很安靜，沒有人來打擾我。我可以聽到飛船的每一個聲音——引擎的嗡鳴，空氣迴圈系統的氣流，還有你們的腳步聲。”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帶著一絲只有在談論自己喜歡的事物時才會有的、孩子般的興奮。“你的腳步聲最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我能聽見。”
葉寧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不是感動，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如同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一個能聽懂自己語言的人時的安靜。
“走吧。”葉寧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薇絲跟在她身後。“去哪？”
“巡邏。”
“我可以一起去嗎？”
“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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