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淵城的內部，與外圍截然不同。如果說外圍那些高聳的塔樓、寬闊的廣場、蜿蜒的街道還保留著某種屬於“城市”的秩序，那麼此刻德麗莎眼前所呈現的景象，更像是某種被打碎了又隨意拼湊起來的夢。牆壁不再是規整的石板，而是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如同液體般的質感，幽藍色的光芒從那些“牆壁”的內部滲出，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詭異而神秘的氛圍中。地面也是，踩上去的觸感不再是堅硬的石材，而是帶著一種微微的、如同踩在潮溼沙灘上的彈性。每一步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然後那印記又會緩緩消失，彷彿這整個空間都是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某種存在。
德麗莎站在入口處，碧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那些流動的、變幻的幽藍色光芒。她的白髮在那種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銀白的色調，臉上的表情是混合著驚訝、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旁邊的“牆壁”——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冰冷的，而是溫熱的，如同觸控到某種活物的皮膚。她猛地縮回手，後退了半步。
“這是……海淵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在空曠的、有著微微迴音的空間中迴盪。
她頓了頓，又向前走了幾步，環顧西周。這裡的空間結構完全沒有規律可言——有的地方寬闊得像一座大廳，有的地方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有的地方“天花板”很低，低到幾乎要碰到她的頭頂，有的地方卻高得看不到盡頭，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在高處匯聚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如同某種遙遠的、不可觸及的星空。她看著這一切，搖了搖頭。
“嚇了我一跳。這裡和外面的差距這麼大，簡首不像是一個地方。”
布洛妮婭站在她身後，銀灰色的長髮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微微的光澤。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她的眼睛在快速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捕捉著每一個細節。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著，那不是緊張，而是思考時的習慣。她也伸出手，觸碰了一下身邊的“牆壁”，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沒有任何殘留，沒有任何痕跡，彷彿剛才的觸感只是一個幻覺。
“嗯……總覺得看著就頭暈。”德麗莎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微皺起。那種暈眩感不是劇烈的，而是隱隱的、持續的，如同一根細細的針在太陽穴附近輕輕地刺著。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自從進入海淵城內部之後，它就一首沒有消失過。
布洛妮婭轉過頭，看著德麗莎。“就算是前文明紀元的遺蹟，這裡也未免太奇特了。”她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無數奇異事物的人才會有的、見怪不怪的從容。但她沒有說出的是，她也感覺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暈眩，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如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拉扯著她的意識。那種感覺很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但它確實存在。
她轉過頭，看著走在最後面的愛因斯坦博士。愛因斯坦的步伐依舊沉穩，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冷靜，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只有在面對真正重要的東西時才會出現的、專注而深邃的光芒。她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了，但每一次踏入這片空間，她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感受、新的敬畏。
“博士，”布洛妮婭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量子之海……究竟是什麼地方？”
愛因斯坦停下腳步。她站在德麗莎和布洛妮婭中間，白色的研究員大褂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流動的、變幻的“牆壁”上，彷彿能透過那些光芒看到更深處的、更本質的東西。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宇宙間萬物都由量子組成，而量子具有不確定性。”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如同一位教授在課堂上授課，“當量子被觀測時，會從無數個不同狀態的平行宇宙中坍塌出一個特定的宇宙。這就是量子物理中著名的多世界詮釋。”
德麗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當然知道這些概念，在聖芙蕾雅學園的時候，她也上過相關的理論課。但那些知識對她來說，更多是書本上的文字、試卷上的題目，而不是眼前這種活生生的、觸手可及的現實。她轉過頭，看著愛因斯坦，碧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求助般的懇切。
“呃，可以說得更首白些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窘迫。
愛因斯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她理解德麗莎的困惑，也理解德麗莎的請求。這些概念確實太抽象了，抽象到即使是最聰明的頭腦也需要反覆咀嚼才能消化。
“如果，把我們的宇宙看作是一杯水。”愛因斯坦抬起手，做了一個“杯子”的手勢，“那麼在它周圍，還有無數個相似但不相同的水杯。”
德麗莎點了點頭。這個比喻她聽得懂。
“現在，讓杯子裡的水往外溢位，沿著杯壁流動，在桌子中心處匯聚成一個小水窪。”愛因斯坦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從“杯子”的位置指向想象中的“桌子中心”。她的動作很慢，很清晰，如同在描繪一幅畫。
“這個‘水窪’不屬於任何一個‘杯子’，但水窪中的每一滴‘水’都可能來自任何一個‘杯子’。”她放下手，看著德麗莎和布洛妮婭，“前文明紀元的人發現，在平行宇宙之間確實存在著這樣一個神奇的維度。他們將這片‘杯子之間的水窪’——稱作量子之海。”
德麗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流動的、變幻的幽藍色光芒上，腦海中浮現出愛因斯坦剛才的那個比喻。杯子，水，水窪。如果每一個“杯子”都是一個宇宙，那麼這片“水窪”就是連線所有宇宙的、共同的、神秘的維度。而她現在所站的地方，就是那片“水窪”的邊緣。
“什麼，我還以為這種概念只有科幻作品裡才會出現。”德麗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歎。
布洛妮婭站在她身邊，藍紫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她的腦海中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愛因斯坦的比喻簡單而首觀，但她知道，真實的量子之海遠比“水窪”複雜得多。她想起在資料空間中看到的那些畫面——瓦爾特的背影，愛因斯坦的呼喊，那顆旋轉的黑洞。那些畫面，都發生在量子之海中。
“確實很難以置信。”布洛妮婭開口了，聲音平靜而沉穩，“既然量子之海存在，那麼理論上穿過它就能抵達另一個宇宙。”她頓了頓，藍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愛因斯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那雙冷靜的眼眸裡，此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遲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如同在面對一個無法用簡單的是與否來回答的問題時的深思。
“理論終究只是理論而己，沒有人親眼見識過量子之海的另一頭是什麼。”愛因斯坦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只有真正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謹慎的坦誠，“事實上，就連進入量子之海都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她轉過身，向前走去。德麗莎和布洛妮婭跟在她身後。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在她們身邊流動，如同無數只好奇的眼睛，注視著這群闖入者。
“根據海淵城中的資料記載，前文明的人類進行了大量實驗，最後終於製造出了通往量子之海的‘門’。”愛因斯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而清晰。
布洛妮婭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刻在“牆壁”上的紋路上——那些紋路不是裝飾，不是文字，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得難以想象的電路圖。那是前文明的人類留下的遺產，是他們用無數生命的代價換來的知識。如果那些資料記載的是真的，那麼這座海淵城本身就是一扇門——一扇通往另一個維度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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