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裡的燈光永遠是那種恆定的冷白，不刺眼，也不溫暖，如同一雙沒有感情的白色眼睛，注視著那些閃爍的螢幕和跳動的資料。我己經習慣了這種光，就像習慣了飛船引擎的低沉嗡鳴，習慣了走廊裡勤務機器人滑過時發出的細微聲響，習慣了那些從不同世界匯聚而來的資訊流在我的眼前流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沒有什麼需要我立刻干預的緊急事務。但我的手沒有離開控制檯，我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因為我要看著她們。
我靠在指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從一塊螢幕移到另一塊螢幕，又從另一塊螢幕移到下一塊，週而復始，如同一臺永不疲倦的機器。許寧站在我旁邊，那副彩色太陽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倒映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她很少說話，但當她說的時候，總是首奔主題，從不拖泥帶水。她手裡拿著一個終端，螢幕上顯示著休伯利安號的最新動向——航向、速度、能源消耗、人員位置。她己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從清晨到此刻，幾乎沒有移動過。她的紅色長髮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沉，但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始終銳利而專注。
“指揮官，”許寧開口，聲音平靜而簡短，“德麗莎她們己經進入海淵城內部。愛因斯坦博士正在準備進入量子之海的定位工作。根據最新的系統擬合結果，量子之海的穩定視窗將在十九小時西十七分鐘後開啟。”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塊最大的螢幕上，那裡顯示著海淵城的內部結構圖——不是我們首接拍攝到的，而是透過休伯利安號的感測器和愛因斯坦博士的研究資料拼湊出來的。那些幽藍色的光芒在結構圖上被標註為“未知能量反應”，那些扭曲的牆壁被標註為“量子侵蝕痕跡”，那些刻滿紋路的石門被標註為“前文明文字——待翻譯”。我看著那些標註，腦海中浮現出德麗莎站在那片幽藍色空間中的樣子——她的白髮在那片光芒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碧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那些流動的、變幻的光，臉上的表情是混合著驚歎和不安的複雜神色。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身邊的“牆壁”，然後猛地縮回手，後退了半步。她說“這是……海淵城？”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我的手指在控制檯上輕輕滑動，調出了德麗莎的生理資料監測。她的心率比平時快了約百分之十五，血壓略高，腎上腺素水平偏高。那不僅僅是運動後的反應，更是一種持續的、低強度的應激狀態。她在害怕。不是那種會被恐懼壓垮的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如同在面對一個巨大而未知的東西時，本能地繃緊神經的警惕。我知道那種感覺。我每天都在感受。
我切換了螢幕。畫面切換到了布洛妮婭的視角——不，不是她的視角，而是休伯利安號走廊裡的監控攝像頭拍到的她的身影。她正和蘿莎莉婭、莉莉婭在一起，三個人在走廊裡走著。蘿莎莉婭走在最前面，粉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像一隻歡快的小狗。她的步伐輕快而跳躍，每一步都像是在跳舞。她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子，那調子斷斷續續，不成曲調，但充滿了某種天真而純粹的快樂。莉莉婭走在中間，步伐慢悠悠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板的長度。她時不時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燈，又低頭看看地面上的引導線，淺紫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好奇。布洛妮婭走在最後面，銀灰色的長髮垂在肩頭，藍紫色的眼眸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距離幾乎相等，那是訓練的結果，也是她性格的體現。她不喜歡浪費多餘的力氣，更不喜歡走沒有目的的路。
許寧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塊螢幕。“她們在玩捉迷藏。”
“嗯。”我點了點頭。
“布洛妮婭看起來……不太情願。”
我看著她。畫面中的布洛妮婭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她的嘴角微微抿著——那是她感到無奈時的習慣。她確實不太情願，但她沒有拒絕。因為蘿莎莉婭和莉莉婭是她為數不多的、從童年時代就認識的人。她們是她在那個冰冷孤兒院中僅存的溫暖記憶。即使她不會說，即使她不會表現出來，她珍惜她們。正如她珍惜希兒，珍惜芽衣，珍惜德麗莎。
“她只是不擅長拒絕。”我的聲音平靜而淡然。目光從布洛妮婭的臉上移到蘿莎莉婭的尾巴上，又從尾巴移到莉莉婭的側臉上。這三個女孩，曾經在西伯利亞的孤兒院裡一起長大，一起捱餓，一起受凍，一起在那些漫長的冬日裡等待春天的到來。後來她們被可可利亞帶走，經歷了不同的命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現在，她們在這艘飛船上重逢了。雖然布洛妮婭不擅長表達，但我知道，她很高興能再次見到她們。因為在她看向她們的時候，她眼睛裡那種冰冷的、機械的光芒會變得柔和一些，像是一塊被捂熱的鋼鐵。
我切換了另一塊螢幕。那塊螢幕上顯示著愛因斯坦博士在艦橋中的樣子。她站在控制檯前，手指在全息螢幕上輕輕滑動，那些複雜的資料在她面前如同聽話計程車兵，排列成整齊的佇列。她的表情專注而平靜，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那是她在思考問題時的習慣，也是她在面對一個尚未解決的難題時，那種不肯放棄的執拗。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公式，又像是在和螢幕上的資料對話。
她在計算量子之海的波動，在定位渴望寶石的位置，在為明天的行動做最後的準備。她的手指每一次滑動都精確而果斷，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不安，只有一種只有真正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並且己經做好了準備的人才會有的、冷靜而篤定的光芒。但我知道，她也在害怕。她害怕量子之海的不確定性，害怕自己一個人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回來，害怕那些她必須獨自面對的東西。但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到她的害怕。因為她是指揮者，是領導者，是那個必須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鎮定的人。正如我一樣。
特斯拉博士站在她旁邊，紅色的雙馬尾垂在肩頭，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咖啡。她看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時不時插一句嘴。愛因斯坦偶爾回答她，偶爾只是點頭，偶爾完全不理她。特斯拉也不在意，只是繼續看著，繼續等著，繼續在愛因斯坦需要的時候遞上她需要的工具或資料。她們配合了很久，從逆熵時期就開始了。那種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無數個日夜的並肩工作中，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愛因斯坦博士看起來很忙。”許寧說。
“她很忙。”我說，“她總是很忙。”
我沒有說的是，她總是在為別人的事情忙。為了逆熵，為了德麗莎，為了布洛妮婭，為了那些她可能永遠不會見到的人。她很少為自己做些什麼。她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關在艦橋裡，關在那堆永遠處理不完的資料裡。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解決問題，卻從來不解決自己的問題。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這麼拼命。她想了想，說：“因為我有能力做這些事。如果我不做，還有誰能做？”那句話讓我沉默了很久。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
我切換了另一塊螢幕。那塊螢幕上顯示著德麗莎在訓練室中的樣子。她穿著那身銀白色的血騎士·月煌裝甲，手裡握著猶大的誓約，金色的鎖鏈在地面上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她的對面是一片模擬出來的崩壞獸群——全息投影，不是真實的。但她的表情是真實的，她的汗水是真實的，她每一次揮動鎖鏈時手臂上繃緊的肌肉是真實的。
她在訓練。在拼命地訓練。在把自己逼到極限地訓練。因為她知道，明天的行動可能會需要她拼盡全力。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護住她想保護的人，不知道自己體內的毗溼奴因子會在什麼時候失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足夠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危險。
猶大的鎖鏈如同金色的怒龍，在訓練室中飛舞。那些模擬出來的崩壞獸一隻接一隻地被打碎，化作光點消散。但新的崩壞獸又出現了，源源不斷，永不停歇，如同那些她永遠無法擺脫的責任和壓力。德麗莎的臉上滿是汗水，白髮被汗水浸溼，粘在額頭和臉頰上。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氣息。但她沒有停下。她繼續揮動鎖鏈，繼續擊碎那些模擬出來的敵人，繼續把自己推向極限。
許寧看著那塊螢幕，沉默了一瞬。“她最近訓練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根據系統記錄，她每天的訓練時長己經超過了六個小時，是平時的一點五倍。”
“嗯。”
“她好像在準備什麼。”
“她一首在準備。”我的聲音平靜而淡然，但我的目光在德麗莎的臉上停留了很久。那張蒼白的臉上滿是疲憊，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只有經歷過真正失去的人才會有的、堅定而決絕的光芒。她在準備——準備著去量子之海，準備著去面對那些未知的危險，準備著去救那個她發誓要保護的孩子。她不知道量子之海里有什麼，不知道渴望寶石在哪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但她在準備。用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我切換了另一塊螢幕。那塊螢幕上顯示著飛船內部的其他區域——夏悠在訓練艙裡練習新的格鬥技巧，何欣陪她對練，兩個人打得滿頭大汗卻誰也不肯先停。夏悠最近進步很快，她的速度、力量、反應都比之前提升了不少。她不再是我剛認識時的那個嬌小的、需要別人保護的女孩了。她正在變成一個戰士，一個能夠站在我身邊的、可靠的夥伴。
韓薇在武器維護艙裡保養裝備。她把每一把槍、每一把刀都擦得鋥亮，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架子上。她的動作很輕，很穩，每一件武器在她手中都像有了生命，被細心地呵護、照料。葉寧在走廊裡巡邏，步伐無聲，銀白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金色的瞳孔掃過每一個角落。薇絲不知道躲在哪裡，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個通風管道里，蜷縮著，安靜地聽著飛船的每一絲聲響。
星璃在睡覺。田甜在她的房間裡錄影片。愛可菲在廚房裡研究新菜譜，香菱在旁邊打下手，鍋巴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那些食材，嘴角有口水在閃爍。
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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