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婷婷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沉默了幾秒，馬副局長率先開口，目光落在女兒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重量：“剛才審問室裡的動靜，你都聽到了？”
馬婷婷沒有隱瞞，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嗯。”
“心裡是不是很亂？”馬副局長問道。馬婷婷抬起頭，看著父親深邃的眼神，積壓在心底的迷茫與不安再也忍不住，輕聲說道：“老爹，我，我有點想不通。張支隊長也是老警察了，怎麼會犯這樣的錯？”
“警察這個職業，難道真的有這麼多身不由己嗎？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也會像他一樣。”
她說著，眼底泛起一絲溼潤。
從警以來，她自認為見識過罪犯的兇狠，也體會過破案後的成就感，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受到警察職業背後的沉重與無奈。
那些規則的約束、人性的掙扎，遠比她在警校課本上學到的要複雜得多。
丟槍，真的賴老張嗎？
可就算不賴，老張也還是完了。
馬副局長看著女兒眼底的迷茫，輕輕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夜的冷風湧入辦公室，帶著幾分涼意，卻也讓空氣清新了許多。
“婷婷，你以為，我年輕的時候，就沒有過和你一樣的想法嗎？”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回憶的滄桑，“三十年前，我剛入警的時候，比你還要熱血沸騰，總想著憑自己的力量，掃清所有黑暗，讓每一個罪犯都受到懲罰。可現實，往往比想象中殘酷得多。”
他轉過身，看著馬婷婷，緩緩講述起自己年輕時候的故事：“那時候我在基層派出所當民警，接手了一起拐賣兒童案。”
“受害者是一個三歲的小女孩，被人販子拐走了半個多月，父母哭得肝腸寸斷，跪在地上求我們一定要找回孩子。”
“我們排查了整整一個月，終於鎖定了人販子的蹤跡，找到了他們藏匿的窩點，那是一個偏遠山區的廢棄窯洞。”
“當時我們一共三個人，帶著一把手槍和兩根警棍，就衝了過去。”
“窯洞裡有四個人販子，手裡都拿著砍刀，還有兩個被拐來的孩子，其中一個就是我們要找的小女孩。雙方立刻展開了搏鬥，我同事為了保護孩子，被人販子砍傷了胳膊，我也被踹倒在地，手槍掉在了地上。”
馬副局長的眼神變得凝重，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午後：“當時我離手槍只有幾步遠，只要撿起來就能開槍制服人販子。”
“可他們手裡拿著砍刀，架在小女孩的脖子上，威脅我說要是敢動，就立刻殺了孩子。”
“我僵在原地，一邊是罪犯的威脅，一邊是孩子的生命，還有同事的傷勢，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無能為力。”
“我只能放下武器，和人販子談判，答應他們放他們走，只求他們放過孩子。人販子警惕性很高，帶著孩子一步步後退，最終趁機逃跑了，我們只救下了另一個孩子。”
“而那個小女孩，再也沒有找回來。”馬副局長的聲音有些哽咽，眼底滿是愧疚，“事後，我受到了嚴厲的處分，同事們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們心裡都有想法。”
“我也自責了很久，覺得是自己的無能，害死了那個孩子，辜負了孩子父母的信任。”
“那時候我也想過辭職，覺得自己根本不適合當警察，連一個孩子都保護不了。”
“可後來，孩子的父親找到我，沒有怪我，只是握著我的手說，‘警察同志，我知道你們盡力了，麻煩你們別放棄，再幫我找找孩子’。”
馬副局長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就是這句話，讓我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意識到啊，閨女，警察不是神吶，我們也都會犯錯啊，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啊，但我們不能因為害怕犯錯，就放棄堅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