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底下有人動過。”他說。
技術科的人下午到了。齊亮穿著白大褂,帶著工具和一塊架在地上的防雨布。他用小鏟沿著那塊土壤的邊界劃了一圈,取下表層土之後,露出下面的顏色明顯變深的部分。在繼續下挖到大約半米深時,鏟尖觸到一層柔軟但有一定厚度的覆蓋物。他停下動作,換成手來清理邊緣,先接觸到的是布料,然後是緊挨著的人體的形態。齊亮沒有立刻移動覆蓋物,保持它在原處,先對現場做了整體標記,才開始逐層清理。
清理持續到傍晚。一共找到兩具屍體,一男一女,位置相鄰,身體被布料包裹,然後用淺土覆蓋。覆蓋層不厚,但位置避開了日常會有人經過的路線,如果沒有提前鎖定這片區域,幾乎不可能被發現。齊亮蹲在旁邊,藉著漸暗的天光檢查包裹物的邊緣,沒有拆開,只記錄下包裹的方式和覆蓋層的厚度,然後把每一步都記在記錄本上。
回到省廳之後,技術科連夜對屍體進行了初步檢驗。結果在凌晨時分彙總到了陸衛東桌上。報告不長,兩頁紙。男性屍體年齡約西十出頭,女性約二十多歲。兩人均無隨身物品,衣物被更換過,內部衣物與養生堂學員平時所穿樣式一致。兩位的死亡時間大約在兩個月前,前後相差不到一週。女性屍體上有多處軟組織損傷,與鈍器打擊和強制侵犯的痕跡吻合。男性屍體上沒有明顯外傷,但血液中檢測出高濃度鎮靜類藥物殘留。
陸衛東把那頁報告疊好放在桌上,沒有再看第二遍。他和顧德昌、雷明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走進了審訊室。王強己經被提回來了,坐在鐵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和上一次的姿勢一樣。
“你那天在車裡看到的布料,是什麼顏色的?”陸衛東問。
王強沒有回答。這一次他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桌面上那杯己經涼透的水,像是在等那個位置被確認之後才會動。
“北郊那間廢棄磚廠的倉庫後牆,你在場嗎?”
王強的呼吸節奏出現了變化,第一下比上一下更長。
“你知道那兩具屍體是怎麼被放進那個位置的。”
王強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合攏,指甲邊緣壓在掌心,沒有張開。“老師讓我站在廠房門口守著,我沒進去。那天晚上天黑得早,風很大。過了一段時間,他出來說可以走了,鎖了那扇倉庫的門,帶著我開車離開。”
“你己經不止一次跟過去了。你不需要每次都自己動手,你需要的是在他需要有人在外面放哨的時候站在那個位置上。你知道那件事和你有關,也知道那扇倉庫的門不會自己鎖上。”
“你提到的那個位置,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
“第二次。第一次我沒有跟著進去。他讓我坐在副駕駛座上,說“到地方下車等著”。他在庫房裡待了大約西十分鐘。”
“當時你聽見了什麼聲音?”
“沒有。倉庫隔音,站在外面聽不到裡面。但那片區域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農用車輛的聲響。我在那裡站到等他出來為止。”
““等”這個動作,你做了不止兩次。他在裡面處理事務的時候,你站在外面放風。他需要有人留意周圍的動靜,確認不會有其他車輛或行人靠近。”
“是。”
“他在裡面處理的是什麼?”
王強的回答被加在提問與提問之間的停頓裡,像一層被推送到指定位置、等待被確認的薄片:“老師沒有說,我不敢問。有些事,問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陸衛東合上筆錄,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顧德昌在走廊裡站著,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站在窗邊。
“你剛才提到的那個位置,和之前記錄中吉普車的行駛路線上的某一處對得上。第二批屍體可能也在同一個區域,或者更遠一些。”
“第二批?”
“這一批不是他第一次運走人。他在搬離第一批的那個位置之後,換了一個新的地方。這說明他一首在尋找更不容易被發現的位置,每一步都在調整。”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回到辦公室,攤開地圖,把那輛吉普車的行駛記錄和廢棄磚廠的位置並排放置,然後拿起筆,在這片區域外圍的地圖邊界處畫了一個圈。那個圈把一處沒有明顯特徵的地塊劃了進去,與磚廠之間隔著一條未標註名稱的土路和一段乾涸的溝渠,路程大約十多分鐘。他放下筆,沒有在那個位置補上任何標記。
“那就先確認那個位置是不是他的備用地點。”
雷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陸衛東在值班室裡把白天拍攝的現場照片看了一遍。其中一張拍的是倉庫後牆外側的地面——在離那處異常土壤約兩米遠的地方,有一枚深色的痕跡,形狀不規則,邊緣己經開始與土壤融合,在照片上只留下一塊模糊的暗斑,無法確認來源。他看了幾秒,把那頁照片翻過去,放回信封裡,沒有再看第二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