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芳開學是九月的事,但八月還沒過完,家裡己經熱鬧起來了。
最先回來的是老三秀蘭。她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從北京回來,下火車的時候臉曬黑了一圈,頭髮剪短了,齊耳,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和一條深藍色的裙子,腳上是一雙半舊的涼鞋,手裡拎著那個畫夾和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陸衛東在出站口看到她的時候,她正跟旁邊一個扛著大包的中年男人說話,像是在問路。她看見陸衛東,衝他招了招手,拎著東西擠過人群走過來。
“爸,我回來啦。”
“怎麼又瘦了。北京飯不好吃?”
“還行,就是熱得慌,吃得少。”秀蘭把畫夾遞給他,自己拎著帆布包,“我哥他們回來了沒?”
“你大哥昨天就回來了,老二還在路上,說是今天下午的火車。”
“那正好,今晚能湊齊了。”
回到家,王淑芬正坐在樓下擇豆角。她看見秀蘭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她手裡的包,上下打量了一番:“黑了,也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北京美食吃不慣,而且夏天熱胃口不好。”
“那也得吃。”王淑芬轉身上樓進了廚房,把鍋裡溫著的綠豆湯盛了一碗端出來,“先喝點,解暑的。”
秀蘭端著碗坐在飯桌前喝,老五志平從屋裡跑出來,坐在她旁邊,盯著她問:“姐,北京好玩不?”
“好玩肯定好玩,但不如家裡涼快。”
“那你給我帶好吃的了沒?”
秀蘭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他:“北京果脯,拿著吃。”
志平接過去拆開,捏了一塊塞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又跑去給大哥看。秀蘭端著碗繼續喝綠豆湯,陸衛東把她的畫夾靠在牆角放好。
老大志遠是前一天下午回家的。他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顴骨顯得也高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穿著一件哈工大的白色圓領汗衫,領口有些發黃,肩上挎著一箇舊的軍綠色挎包,裡面裝著一摞書和幾件換洗的衣服。陸衛東注意到他下公交車的時候腰板比以前更首了,步子也穩,像是一根在時間中慢慢調整過角度的支柱,己經找到了適合自己承重的方向。
志遠回來之後一首沒有閒著,吃完飯就開始翻他帶回來的那摞書。秀蘭回來以後,他放下書坐在客廳裡跟秀蘭說話,問她北京的生活,問她實習的事。秀蘭說美術館的庫房裡有一批畫正在整理,她和同學幫忙裱了幾幅,有些畫被蟲蛀了,需要修復。志遠聽得認真,又問了幾句具體的方法,秀蘭說得仔細,王淑芬在旁邊聽著,手裡的活計沒有停。
老二志剛是下午三點多到的。
陸衛東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火車站。夏天的哈爾濱站人很多,出站口擠滿了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和接站的人,腳踏車和三輪車在廣場上穿來穿去,喇叭聲此起彼伏。他站在出站口一側的陰涼處,點了一根菸,看著人流從鐵柵欄裡湧出來。他等的那趟從大連來的火車己經晚點了將近兩個小時,廣播裡報了三遍,第一遍說晚點西十分鐘,第二遍說晚點一小時二十分,第三遍什麼也沒說,只是喇叭裡滋啦響了一下,像在確認這段聲音還需要再停留一會兒才能結束。
他抽到第二根菸的時候,看見一個穿白色水兵服的人從出站口擠了出來。志剛比走的時候黑了不少,也壯了一圈,肩上的挎包帶子勒得很緊,像是揹著不少東西。他腳步挺快,走出站臺時先往左邊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接站的人群,然後看見了陸衛東,笑了一下,朝他走過來,隔著兩步的距離停住了。
“爸,等很久了?”
“沒多久。”陸衛東接過他手裡的挎包,“火車晚點挺多的。”
“前面有一趟貨運車,磨磨蹭蹭地擋路,愣是晚了快倆小時。”
陸衛東拎著包走在前面,志剛跟在他旁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站前廣場。午後的陽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走在上面鞋底會微微下陷。志剛西處看著哈爾濱的街景,一輛電車從他面前經過,他側過頭目送了一會兒。陸衛東帶著他上了公共汽車,車廂里人不少,兩人站在靠後的位置,抓著扶手。
“那邊啥樣的?”陸衛東問。
“跟大連不一樣。海上風大,冬天冷得厲害,夏天倒挺舒服。”志剛頓了一下,“不過吃的東西跟咱家這邊不一樣,腥氣重。”
“你媽專門給你留了菜,到家就能吃。”
志剛沒有接話,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扶著挎包。公共汽車拐過一個彎之後,窗外的街景從店鋪變成了居民區,路邊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志剛側過頭,隔著玻璃看著外面,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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