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全友今晚要去那兒和‘大煙袋’結賬,”快手繼續說,語速快了些,像是在趕時間把自己的命往外撈,“順便把那幾個娃發走,說是要走鐵路貨運,裝在拉皮子的遮篷車裡。車是貨運列車的車皮,從哈爾濱發到廣州,中途沒人查。他們以前就這麼幹過,沒出過事。”
陸衛東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指節咯咯響。
“還有多少人?”他問,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
“三個娃,最大的六歲,最小的剛會走路。還有一個女的,二十出頭,說是南邊有人點名要的,‘大煙袋’看得緊,單獨鎖在裡屋,不讓別人碰。”快手說到這裡,把頭低了下去,不敢再抬起來。
陸衛東只覺得一股熱血往腦門上湧。這幫畜生,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地底下的古董一樣明碼標價地販賣。文物不會哭,不會喊,不會想家。孩子會。那個二十出頭的女人會。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壓了壓,把湧上來的怒火壓下去。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救人要緊。
“陳隊,”陸衛東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蓋帽,眼神凌厲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大安街那個皮貨行,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得端。”
陳強也站了起來,抓過桌上的電話,搖了幾下:“給我接刑偵二隊、三隊……對,是我。所有人配實彈,換便裝,不準開警車,改用民用卡車和三輪車往大安街靠攏。目標是大安街皮貨行,後院有地窨子,裡頭關著人質。行動代號就叫‘收網’。務必在那輛貨運車發車之前,把這個窩點給我端了!”
電話那頭傳來乾脆利落的應答,隨即是結束通話的咔噠聲。
陳強放下電話,轉身對陸衛東說:“二十分鐘後人到位。咱們先去大安街踩點,看看周圍地形。”
陸衛東點點頭,看了一眼縮在審訊椅裡的快手,對門口站崗的民警說:“把他帶下去,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探視。”
快手被人架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聲音發顫:“陸隊長……我該說的都說了,能算立功不?”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從審訊室出來,哈爾濱夜晚的寒風迎面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走廊裡的白熾燈照著水泥地面,亮得晃眼。陸衛東把大蓋帽戴正,繫好風紀扣,大步往外走。
陳強跟在旁邊,邊走邊說:“大安街那一帶我熟,皮貨行在街中段,兩邊都是老式筒子樓,後門通著一條窄巷子,巷子口出去就是大路。如果他們從後門跑,往左拐是火車站方向,往右拐是出城方向。”
陸衛東說:“前門後門都得堵。我帶人守後門,你帶人從前門進。”
陳強看了他一眼,沒爭,點了點頭。
院子裡,兩輛民用卡車和一輛三輪車己經發動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夜裡格外沉悶。便衣民警們三三兩兩上了車,有的穿著舊軍大衣,有的穿著藍工作服,看著跟街上的老百姓沒什麼兩樣。但腰間鼓鼓囊囊的,那是槍。
陸衛東跳上吉普車,靠著車窗,心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畫院宿舍裡的秀蘭。那個扎著馬尾辮、手裡攥著鉛筆的丫頭,此刻應該在沈老師安排的小屋裡,蓋著被子,不知道睡著沒有。今晚那場劫持,她嘴上說不怕,可手一首在抖。她才十幾歲,就被人用槍頂著頭,怎麼可能不怕。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秀蘭,爸今晚不回去看你,是為了去接更多的孩子回家。
吉普車駛出道外分局的院子,匯入夜色的車流中。兩路人馬,一明一暗,消失在冰城深處的黑暗中,首奔大安街而去。
車燈照著前面的雪路,白晃晃的。陸衛東摸了摸腰間的手槍,槍套的搭扣己經解開了。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腦門發涼。
他想起快手說的那三個孩子。最大的六歲,最小的剛會走路。不知道他們從哪兒被拐來的,不知道他們被關了多久,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縮在地窨子的角落裡,抱在一起,哭著喊媽媽。
還有那個女人。二十出頭,南邊有人點名要的。他不知道“點名要的”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吉普車拐進一條窄巷,車燈熄了。陸衛東推開車門,踩在雪地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著滿地的雪,白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把棉襖領子豎起來,貓著腰往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