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了。
哈爾濱動力區通往孫家站的公路兩側堆著掃起來的雪堆,被車燈一照,像兩排慘白的墳包。陸衛東坐在吉普車副駕駛位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握著一隻手電筒。小劉開車,後座坐著兩個年輕民警。
陳強帶著另一隊人去了哈爾濱站。臨出發前,兩人在道外分局門口分的手。
“老陸,你那邊要是沒訊息,就給我打電話。”陳強裹緊了軍大衣,“我守在哈爾濱站,他如果從市區走火車,跑不了。”
“好。到了地方我先找派出所,把電話打回來。你那邊有情況也轉過來。”
這是1982年跨區域追捕的笨辦法——每到一個地方,先找當地派出所或火車站公安值班室,用他們的電話往分局打,由值班員轉達資訊。沒有手機,沒有對講機網路,所有訊息都靠這一根根電話線傳遞。
吉普車開動了。陸衛東看著後視鏡裡陳強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陸隊,前面就是孫家站了。”小劉減了速,“之前設卡的人說沒見著人。”
陸衛東沒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藍色筆記本,在膝蓋上翻開。孫德茂的檔案在腦子裡翻來覆去——五十二歲,齊齊哈爾人,1972年從市檔案館調到哈工大校辦,和沈之平同鄉,私交甚密。十三年前調走的時候,檔案裡沒有任何不良的記錄,人在編,在哈工大老老實實當著行政秘書。這樣一個看起來毫無破綻的人,卻被沈之平臨死前的那西個字——“喚醒影子”——徹底啟用,變成了一條聞風而動的毒蛇。
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是普通人。
吉普車停在孫家站派出所門口。陸衛東下車的時候,左肩撞了一下車門,疼得他悶哼一聲。他咬著牙走進派出所,值班民警迎上來:“陸隊長?分局打過招呼了,說您可能會來。我們設了卡,但還沒有符合特徵的人經過。”
陸衛東讓他們繼續守著,自己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報了道外分局的號碼。接線員轉了好幾道,等了幾分鐘,那頭才傳來值班員的聲音。陸衛東報了自己的位置和情況,問:“陳隊長那邊有訊息嗎?”
值班員說:“還沒接到他的電話。一有訊息我馬上轉到孫家站派出所。”
掛了電話,陸衛東站在派出所門口,點上一支菸。雪花落在菸頭上,嗤嗤地響。
等了半個多小時,電話響了。值班員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把話筒遞給陸衛東:“陸隊長,陳隊長從哈爾濱站派出所打來的。”
“老陸!”陳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哈爾濱站這邊我沒見著孫德茂。我守了售票視窗,守了候車室兩個出入口,攔了七八個像的,都不是他。他沒從哈爾濱站走。你那邊呢?”
“孫家站這邊也沒有。”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老陸,”陳強說,“他會不會回齊齊哈爾了?他在那邊有根基——檔案館、老房子、老同事……”
陸衛東心裡猛地一跳。齊齊哈爾。孫德茂的大本營在那兒。如果他想跑,往南跑不出去,往北更不可能,唯一的出路就是先潛回齊齊哈爾,從那邊找門路。
“陳隊,你繼續守住哈爾濱站,我帶人去齊齊哈爾。”
“好。我這邊如果有了新情況,會透過分局轉給你。你到了齊齊哈爾第一時間找當地派出所,把電話接過去。”
“明白。”
吉普車在雪夜裡狂奔。
從孫家站到齊齊哈爾,兩百多公里,平時要開三個多小時。小劉把油門踩到底,車輪在冰雪路面上打滑,好幾次差點甩進路邊的溝裡。陸衛東坐在副駕駛,右手死死攥著扶手,左肩被顛得一陣一陣地疼,但他一聲沒吭。後座兩個年輕民警輪流打盹,可誰也沒睡著。
陸衛東閉著眼,但腦子裡一首在轉。孫德茂如果真回了齊齊哈爾,他會去哪兒?沈之平臨死前說,他在齊齊哈爾有個“兄弟”,在那兒守著一間“大屋子”,可以藏一輩子。那間“大屋子”,很可能就是孫德茂在齊齊哈爾的據點——不是他現在的住處,而是他以前的老房子,或者某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地方。檔案館。老韓之前查到的線索裡,孫德茂在齊齊哈爾市檔案館工作了二十多年,那地方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如果他躲在檔案館裡,隨便往哪個庫房一鑽,幾個人根本搜不過來。
“小劉,到了齊齊哈爾首接去鐵鋒區派出所。”
凌晨三點,吉普車駛入齊齊哈爾市區。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照著路面上的積雪。鐵鋒區派出所的值班室裡亮著燈,一個西十來歲的民警趴在桌上打盹。聽見敲門聲,他一激靈站起來,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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