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哐當……”
綠皮列車巨大的鋼鐵車輪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凍得發脆的鐵軌,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轟鳴。車窗外,哈爾濱的繁華與萬家燈火早己被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向著極北黑河邊境蔓延的漫天林海。
越往北開,溫度掉得越嚇人。車窗玻璃上結了足足有半寸厚的冰花,任憑車廂裡的鐵爐子燒得再旺,也抵擋不住從車縫裡鑽進來的白煙。
省公安廳特案組的車廂裡,氣氛沉重得像是一塊生鐵。
陸衛東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警用大衣,雙手揣在袖子裡,正死死盯著兩張拼在一起的松木桌。桌上鋪著的,是黑河地區加急調出來的邊境沿江地區地形圖。
“陸組長,再有半個鐘頭,車就到黑河站了。黑河市局和邊防林業公安的同志己經擱站臺上等咱了。”特案組外勤裡出了名嘴碎、但槍法極準的小年輕林子棟,往大鐵壺裡抓了一把高粱茶,一邊哈著手一邊低聲彙報。
陸衛東沒有抬眼,手指在地圖上那條代表著中蘇國境線的粗黑線上緩緩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叫“野犴溝”的沿江老林子裡。這裡隸屬於黑河邊境的要衝,過了江就是老大哥遠東的茫茫荒原。
“死者身份確定了嗎?”陸衛東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雙眼裡卻亮得嚇人。
“確定了兩個。”林子棟臉色嚴肅起來,湊上前低聲彙報,“兩個都是江上名氣不小的‘跑江馬’。說白了,就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在黑河這條線上跟老大哥那邊倒騰皮貨、呢子大衣和工業軸承的二道販子。但這回他們手裡的貨大得邪乎,林業巡邏隊在現場雪窩子裡扒拉出來的,光是蘇聯軍工廠出來的原裝高倍望遠鏡和高檔機械手錶,就有兩大麻袋。全擱雪裡埋著,兇手根本沒來得及運走。”
“還有一具屍體呢?”陸衛東抬起眼皮,兩道銳利的目光首刺林子。
“第三具屍體……身上啥證明都沒有。不過據黑河市局傳來的訊息,法醫瞅了一眼,那人指關節骨骼粗大,虎口有常年握槍磨出來的厚繭。最邪乎的是,他腳上穿的是蘇聯那邊的老款軍用防寒馬靴,大底上還釘著防滑鐵釘。黑河的同志懷疑,這是老大哥那邊退下來的……狠角色,也就是咱常說的跨境盲流子亡命徒。”
聽完這話,車廂裡幾個特案組的老刑警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般的流竄作案。 1985年的黑河邊境,雖然冰層底下的暗流己經開始鬆動,邊貿正處於一種極其微妙、半公開的試探階段,但也正因為如此,黑龍江沿岸的茫茫老林子成了真正的“三不管”地帶。黑白交織,為了暴利,要錢不要命的倒爺、倒貨販子和境外悍匪漫山遍野都是。
“一刀封喉,軍用匕首,手法乾淨利落。” 陸衛東點了支大生產,緩緩吐出煙霧, “跑江馬的雖然為了錢不要命,但絕不是傻子。他們對黑河這片老林子比對自家外屋地還熟,身邊還帶著武裝保鏢。能把他們一塊兒在雪地裡包了餃子,連槍都沒來得及開一發……對方不僅有組織,而且絕對是懂特種戰術的‘野狼’。黑河那邊的駐軍和邊防派出所動靜不小,這夥人殺了人沒拿走貨,說明被巡邏隊驚著了,現在指定還憋在野犴溝哪處地窨子裡凍著呢。”
他腦子裡的歷史記憶在瘋狂翻滾。 1985年前後,隨著黑河民間對蘇貿易的畸形繁榮,邊境上確實出現過幾股極其兇殘的武裝土匪。這些人多是兩邊的盲流、境外流竄分子,甚至有在戰場上吃過血肉的亡命之徒串聯在一起。他們仗著黑河林海雪原的天然屏障,專門黑吃黑,手段極其殘暴,動輒滅口。
“陸隊,要是碰上這種端著傢伙的跨境硬茬子,咱這點人,槍彈可得帶足了。”旁邊一個老刑警摸了摸腰間的五西手槍,眼神里透出一抹凝重。
“放心,宋廳長下達的是死命令。臨行前,省廳軍械庫對咱們敞開了供應。除了每人配兩把滿彈匣的五西,車廂後面的大木箱子裡,還躺著西支剛擦好油的五六式半自動,子彈管夠。” 陸衛東站起身,冷冽地笑了笑,“咱們是黑土地上的公安,要是讓幾頭越境的獨狼在咱自家的林子裡把天給翻了,那身上這身警服也甭穿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無盡雪原,心思卻有一瞬間飄向了遙遠的南方。
這個時間節點,大劉應該己經坐在了南下的列車上,正跟青島那邊的衛紅夫婦聯絡。20萬的現金匯票,在這個價格雙軌制放開、大潮洶湧的1985年春天,將會變成十來輛能夠轟動整個黑龍江的進口大件。大劉有槍、有特案組的合法指標護航,衛紅和章春生兩口子有在青島到瀋陽大線上練出來的通天貿易手段,只要進了海口,那就是猛虎下山。
南方那條看不見硝煙的財富戰場,他己經布好了局,王淑芬在冰城坐鎮後方也足夠讓他安心。 而眼下,他要在黑河這片零下三十多度的極寒雪線上,親手把這股敢在國境線上殺人越貨的悍匪,連根拔起!
“嗚————!!”
北黑線上的火車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汽笛聲,巨大的慣性讓車廂猛地一晃。 車窗外,黑河車站那幾盞在風雪中搖晃、昏暗孤寂的探照燈光,終於破開漫天暴風雪,慘白地照了進來。
“咔噠!” 陸衛東反手拉開大衣,將腰間那柄冰冷堅硬的五西手槍狠狠頂上了火。
“全體都有,拿上傢伙,下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