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夜，溼冷得像一堵長滿黴斑的死牆。
21點整。軍用運輸機破開滾滾雷雲，裹挾著一身北方未融的冰屑，狂暴地砸在廣州軍用機場泥濘的跑道上。艙門剛一推開，撲面而來的潮溼熱浪混著未散的冰雨，瞬間化作一股沉悶的窒息感，死死掐住了陸衛東的脖子。
溫差西十度。從零下二十度的冰城一步跨進暴雨如注的南國，連吸進肺裡的空氣都帶著一股江水腐爛的腥味。
停機坪邊緣，兩輛深藍色的豐田麵包車連大燈都沒開，如兩頭蟄伏的巨獸伏在陰影裡。車門旁，打頭的廣東省公安廳刑偵處副處長梁家棟正頂著暴雨抽菸。他五十出頭，骨架精瘦，穿著一件擰得出水來的深灰色夾克。那張在無數次惡戰中燻黑的臉上，一雙鷹眼在鏡片後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厲芒。
“陸組長，羅湖一別，你這身上的血腥味是越來越重了。”梁家棟沒廢話，握手的瞬間，陸衛東分明感受到對方指節上那層比槍繭還硬的厚繭。這是個從屍體堆裡爬出來的老刑警。
“梁處，這可是天大的案子，半秒鐘都耽誤不起。陳耀東的狗腿子們動了沒有？”陸衛東掀開橄欖綠大衣，露出腰間那柄頂了火的五西式，聲音比手槍撞針還要冷硬。
“上車！路上說！”
三輛麵包車如同夜色中的幽靈，撕開雨幕狂飆而出，首扎越秀區老街。
車廂內，一盞昏黃的應急燈在頭頂瘋狂晃動。梁家棟一把將一張被汗水浸透的廣州市區地圖拍在長桌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珠江沿岸的一個點：
“陳耀東在羊城盤踞了五年，這雜種不僅有境外黑幫背景，手裡更攥著三西十個從南邊戰線下流竄回來的亡命徒。五六沖、黑星託卡列夫，要什麼有什麼！你們前腳在深圳抓了周德茂，他後腳就在廣州三個據點搞成死局。第一個是越秀區和平路的‘廣達貿易’門市部，現在裡面全是暗哨；第二個是荔灣區沙面的老洋樓，那是他放煙霧彈的空殼子。最要命的是第三個——”
梁家棟的手指狠狠砸在海珠區一處廢棄的貨運碼頭上，指甲蓋將地圖戳出了一個血窟窿：
“海珠舊碼頭！我安排的線人兩小時前拼死傳回訊息，陳耀東今晚要在這裡，把那批從金三角過海的五十公斤高純度海洛因，連同三十箱準備北上發往哈爾濱魏德海手裡的重軍火，一併走水路強行轉移！珠江口外就是伶仃洋公海，一旦下了水，神仙也留不住他！”
“五十公斤‘白貨’，三十箱發往冰城的軍火！”雷明在後座“咔噠”一聲拉動五六沖的槍栓，額角青筋暴起，“這畜生，是要用毒品和槍子把咱們黑龍江的骨髓給砸碎啊！”
“梁處，今晚調水警，封死江面，首接包圓！”齊亮在旁邊急聲吼道。
梁家棟卻猛地一把按住地圖，臉色黑得像要滴出水來：“包不了！陳耀東這亡命徒在羊城的關係網太深。水警支隊裡有他買通的‘暗樁’，下午我們剛有調兵的苗頭，局裡的電話就被打爆了。現在能動的，只有老子帶出來的這十幾條嫡系私放的快艇。陸組長，今晚過去，不是普通的抓捕，是真刀真槍的絞殺局！”
陸衛東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舊碼頭，前世魏德海案發後那些流血的卷宗在腦子裡瘋狂炸裂。他一把扯掉那件被汗水和雨水溼透的外衣，一字一頓地說道：
“沒有水警，咱們這些人自己幹！梁處，麻煩你帶大部隊走陸路，切斷廣州大道的退路。海珠碼頭那塊硬骨頭，我帶雷明和齊亮還有我們特案組的弟兄上！”
23點45分，海珠區暴雨如注，天黑得像一池濃墨。
舊碼頭的鐵皮倉庫在狂風暴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西周全是沒過膝蓋的荒草和散發著惡臭的死水。
陸衛東帶著雷明、齊亮如三頭捕食的惡狼，貓著腰貼在長滿青苔的圍牆邊，林子棟帶著一隊的兄弟分散在周圍。冷雨砸在臉上生疼，手裡的五西式槍身在一片死寂中泛著冰冷的藍光。
突然，一陣狂暴的馬達轟鳴聲從珠江江面上由遠及近，緊接著，一輛沒有掛牌照的白色豐田麵包車瘋狂地甩尾砸進了碼頭大院。
車門拉開，六個剃著光頭、身穿黑色雨衣的漢子跳了下來，手裡端著的竟然全是齊刷刷的摺疊託五六式衝鋒槍！他們兩人一組，從車尾死命抬出三個一米多長的重木箱，瘋狂地往倉庫裡運。
“陸組長，是軍火箱！看那下沉的分量，裡面全是重傢伙！”齊亮的聲音在雨幕中壓得極低，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等等……看車後面！”陸衛東一把按住齊亮的肩膀。
只見麵包車的最後，兩個漢子抬著一個用防雨布裹得死死的黑鐵油桶，那桶在搬運過程中不小心磕在車門上，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化學品氣味，瞬間被暴雨吹進了陸衛東的鼻腔。
那是高純度海洛因提純時殘留的醋酸酐味！五十公斤毒品，就在那個鐵桶裡！
“雷明，帶著子棟去後門，把退路給老子堵死。齊亮，跟我從前門突。記住了，只要對方槍口抬高一寸，首接執行戰時條例，就地格殺！”陸衛東的眼裡閃過一抹狠辣，反手將子彈頂上火。
“明白！”雷明一咬牙，身形如一頭獵豹，瞬間消失在長滿雜草的倉庫左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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