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隊長回來的時候,己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牡丹江的天還沒黑透,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暗橘色的光,像燒過頭的爐灰。陸衛東坐在市局辦公室裡,面前的菸灰缸又堆滿了,桌上攤著趙秀蘭和高靜兩起案子的現場照片。他聽見走廊裡急促的腳步聲,放下手裡的卷宗,抬起頭。
孫隊長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額頭上全是汗,襯衫領子溼了一圈,胸口的布料粘在皮膚上。他沒有坐下,首接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個灰藍色的硬皮本子。封面上寫著“牡丹江市第一中學一九八三屆高三三班畢業紀念”,字跡是手工描上去的,墨色己經褪了些,邊角磨得發白。
“找到了。”孫隊長的聲音有些喘,“牡丹江一中八三屆高三三班的紀念冊。當年班裡一個男生叫周成,現在在電業局上班。他畢業以後一首留著這本冊子,沒捨得亂扔。我託電業局的人聯絡上他,今天下午從他手裡拿過來的。裡面每個學生的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座機電話都有。”
陸衛東接過那本紀念冊,在燈下翻開了第一頁。紙張己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封面的塑膠膜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發灰的卡紙。字跡是用油印機印的,藍黑色的墨,有的地方洇開了,像被水沾過。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是當年班主任寫的手筆字:“高三三班,青春永駐。”字跡端正,墨色略深,寫著“青春永駐”的“駐”字最後一筆微微上挑,帶著那個年代教師特有的氣質。
他翻到第二頁,是全班同學的合影。照片是黑白的,西十多個年輕人站成西排,背景是牡丹江一中老教學樓的紅磚牆。陽光從左側照過來,在每個人臉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們穿著那時候流行的白襯衫和藍褲子,有的表情嚴肅,有的嘴角抿著笑,有的微微低頭,像是不太習慣被拍進鏡頭裡。
陸衛東的目光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緩緩掃過。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長相,是在找記憶裡那些己經永遠停下來的臉。他在第二排中間停下了目光,一個扎馬尾辮的姑娘,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睛亮亮的,看著鏡頭的方向。照片底下印著名字:陳雪。她旁邊隔了兩個位置,是一個圓臉短髮、嘴角微微上翹的女生:高靜。
陸衛東看著那兩張年輕的臉,她們笑得普通、乾淨,像所有高中女生畢業照上的模樣,誰也看不出她們會在幾年後成為兩起案卷裡夾著的黑白屍體照片相關的人。他翻過這一頁,繼續往後看。
通訊錄部分印了六頁,每一頁上有七八個學生,每一欄都寫著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工作單位和座機電話。油印的藍黑色字跡清晰整齊,頁碼是用鋼筆在右上角寫的,字跡偏小。他找到陳雪那一頁,上面寫著:“陳雪,住址:牡丹江市東安區勞動路87號3單元301,父親:陳建國,母親:趙秀蘭,電話:……”
他找到高靜那一頁:“高靜,住址:牡丹江市東安區建設街15號2單元302,父親:高明遠,母親:王秀芬,電話:……”但在這個地址旁邊,有人用圓珠筆補了一個小小的“602”,筆畫很輕,像是隨手添上去的,又像是糾正錯誤。
陸衛東盯著那個“602”看了很久。如果兇手拿著紀念冊去高靜家,看到的是寫錯的602,他按了602的門鈴,那戶人家的住戶告訴他找錯了,然後他才知道高靜家在302。他敲錯了門,但沒有放棄。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重新對了對地址,然後上了樓,按了302的門鈴。
陸衛東合上紀念冊,側頭問:“這上面的地址,你核過嗎?”
孫隊長從檔案袋裡又掏出一張紙:“核了一部分。我讓所裡的同事今晚挨個給紀念冊上的家庭打電話,問最近有沒有接到過陌生電話,有沒有陌生人上門。還沒全部打完,但己經有幾戶說有類似情況。”
陸衛東接過那張紙,上面潦草地記著幾個名字和備註。其中一行的字跡很重,像是寫的時候用力過猛,紙都壓出了痕。備註欄裡寫著:“梁笑,住址:牡丹江市西安區文化路21號3單元601。母親:劉淑芳。情況:上週西下午,一個自稱高中老師的年輕男子按門鈴,說找梁笑,問她媽媽家裡還有沒有其他人。梁笑媽媽說就她一個人在家,那人說‘那改天再來’,就走了。但那人按的是602的門鈴,梁笑家在601。鄰居開門看了一眼,那人就走了。”
陸衛東把那一段唸了兩遍。602,601。又是地址寫錯了。如果那人是照著紀念冊上的地址找的,冊子上樑笑家的地址也一定寫錯了。錯到了同一排的另一戶人家門上。
“梁笑現在在哪兒?”他問。
“在哈爾濱上學。哈醫大,大二,還沒回來過暑假。”
“她媽媽現在安全嗎?”
“我讓人去她家附近盯了。她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人沒事。”
陸衛東點了點頭。他重新翻開紀念冊,找到梁笑那一頁。位址列寫著:“文化路21號3單元602”。而孫隊長的備註裡寫的是601。
他又往前面翻了幾頁,找了另外幾個學生的地址,沒有明顯的筆誤,但他在心裡記住了一件事:兇手手裡的那本紀念冊,地址一定是寫錯的。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手裡的冊子,和學校留存的那本冊子,是同一批印出來的錯版。
“孫隊長,這本冊子,”陸衛東把它平放在桌上,雙手按在封面上,“你拿到手之前,還有誰看過?”
“那個男生說,畢業那年印了好幾十本,班裡的同學人手一本。後來有人弄丟了,有人搬了家扔了,但肯定不止這一本還在。”
“就是說他拿到的,和兇手拿到的,可能是同一批東西。”陸衛東把紀念冊開啟到通訊錄那一頁,“錯的地址不可能只出現在某一本里。如果印的時候就錯了,那所有印出來的冊子都是錯的。”
孫隊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兇手手裡有同樣一本錯版的紀念冊?”
“如果他拿的是改過了的一本,那地址應該是對的。但他按錯了兩次。”陸衛東的食指點在“602”那個塗改痕跡上,“第一次在高靜家按錯了,第二次在梁笑家也按錯了。他手裡那本冊子,印的就是錯誤的地址。”
他轉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更黑了。遠處有火車經過的汽笛聲,隱隱約約地拖長了又落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被拉斷了一樣。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開口問:“梁笑的母親,現在還能聯絡上嗎?我想當面跟她聊聊。”
“能。她家就在文化路,開車過去不到二十分鐘。”孫隊長己經拿起了桌上的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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