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骸骨。三十年，他終於等到有人來。
一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二。
林淵接到李警官的電話，說遺骸己經全部清理完畢，家屬可以來確認。他請了半天假，從儲備部出來的時候，孫老頭看了他一眼。“又去辦事？”林淵點點頭。“去吧，這兒有我呢。”孫老頭說完，繼續看報紙。
林淵走出大樓，陽光刺眼。他站在樓下，看著那棟十八層的玻璃幕牆樓，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那時候他二十西歲，穿著借來的西裝，緊張得手心出汗。他以為這兒是他的未來。現在他知道，這兒只是路過。
打車到法醫鑑定中心，用了半個小時。一棟灰白色的大樓，窗戶狹長，像病房。門口停著幾輛警車，還有一輛殯儀館的車。林淵走進去，大廳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李警官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林淵同志，遺骸在二號室。你一個人進去？”
林淵點點頭。
李警官看了他一眼。“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
李警官推開門，林淵走進去。房間不大，燈光很亮，白得刺眼。正中央放著一張金屬臺子，上面蓋著白布。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輪廓。林淵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臺子。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躺在殯儀館的床上，蓋著白布。他走過去，掀開白布。
骨頭。灰白色的，一根一根，排列整齊。頭骨，肋骨，臂骨，腿骨。有些碎了，用膠水粘在一起。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骨頭。這是他大伯。三十年前，這些骨頭上還有肉，還有血，還有溫度。他的大伯會笑，會說話，會走路。現在只剩這些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頭骨。手停在半空，沒落下去。他怕，怕摸到的不是骨頭，是冰。怕摸到了，就知道他真的死了。怕摸到了，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了。他爸找了三十年，他找了半年。找到了，是一堆骨頭。
“大伯。”他喊了一聲。沒人回答。房間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骨頭。忽然，他感覺到什麼——一股涼意，從身後傳來。不是空調的冷，是那種滲進骨頭縫裡的涼。從門口飄過來，從牆裡滲出來，從西面八方湧過來。
他慢慢轉過頭。
二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李警官，不是工作人員。是一個男人，五十來歲，瘦，穿著舊夾克，頭髮花白。他站在那兒，看著林淵。不，不是看林淵，是看那張臺子。看那些骨頭。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幾乎透明。眼睛很深，像兩口枯井。
林淵愣住了。“大伯？”
那個男人慢慢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很淡，像快要熄滅的蠟燭。
“你能看見我？”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能。”
那個男人——林國棟，他大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和他爸一模一樣，有點憨，有點不好意思。
“好多年沒人看見我了。”他說。
林淵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想伸出手，想像活著的時候那樣，握住大伯的手。可他知道，摸不著了。他爸摸不著，大伯也摸不著。所有鬼魂都摸不著。他站在那兒，看著大伯的臉。那張臉，和照片上一樣，可老了。老了三十歲。頭髮白了，皺紋深了，背也駝了。他活著的話，應該是這個樣子。
“大伯，”林淵的聲音在抖，“我爸找了你三十年。”
大伯的眼淚流下來。“我知道。”
“他以為你在河裡。他找了三十年，以為你掉河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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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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