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三十年，等到的不是人，是一堆骨頭。
一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林淵是在儲備部的椅子上看到那條新聞的。下午三點，孫老頭在看報紙，他在看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推送——本地新聞。他本來沒在意，手指己經划過去了，可那個標題裡的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住了他的眼睛。“老城區拆遷挖出人骨，初步判斷為三十年前死者。”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機螢幕亮著，那幾個字在陽光下刺眼。他盯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老城區，拆遷，挖出人骨，三十年前。他想起那個地方，城西，化肥廠，那片荒地。他想起那個空空的洞，想起周姐說的話——“你大伯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這兒。”他想起老周說的話——“當年那幾個人，有一個還活著。他知道你大伯埋在哪兒。”
他的手開始抖。手機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螢幕朝下。他沒撿，就那麼坐著，看著天花板。孫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林淵沒回答。他彎下腰，撿起手機。螢幕碎了，一道裂紋從左到右，像一條幹涸的河。他點開那條新聞。
“今日上午，城西老城區拆遷工地在施工過程中挖出人骨。據現場工作人員介紹，骨骼埋藏深度約兩米，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三十年以上。目前警方己介入調查，死者身份有待進一步確認。”
三十年以上。城西。化肥廠。他的眼淚流下來。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站在河邊，等了三十年。想起他爸說“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爸不知道，他爸等了一輩子，等到的不是人，是一堆骨頭。
二
林淵站起來，往外走。孫老頭在身後喊了一聲，他沒聽見。他走出儲備部，走下樓梯，走出大樓。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他站在樓下，看著那棟十八層的玻璃幕牆樓，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城西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兒幹什麼，可他知道，他得去。他爸等了三十年，他不能不去。
打車到城西，用了西十分鐘。老城區己經拆了大半，到處是廢墟。推土機停在路邊，工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菸，說話。警戒線拉了好幾道，黃色的，在風裡飄著。幾個警察站在警戒線裡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記錄，有人在打電話。
林淵站在警戒線外面，看著那片挖開的土地。土是新鮮的，深褐色的，旁邊堆著一堆挖出來的土，顏色更深，近乎黑色。他看不見骨頭，可他知道，就在那兒。在那片土下面，在那堆深褐色的泥土裡。他大伯。他爸找了三十年，他找了半年。找到了。不是活的，是死的。不是完整的，是一堆骨頭。
他的手機響了。是蘇桐。
“林淵，你在哪兒？”
他張了張嘴。“城西。”
“城西？你去看那個新聞了？”
林淵愣了一下。“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林淵，那是你大伯嗎？”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她不知道他大伯的事，他沒告訴過她。可他告訴過周姐，周姐是她姑。周姐會告訴她嗎？他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問了。
“我不知道。”他說，“可能是。”
蘇桐沉默了一會兒。“你站在那裡別動，我過來。”
“不用……”
“別動。”
電話掛了。林淵站在警戒線外面，看著那片土。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站在河邊，等了三十年。他爸不知道，他等的地方不對。他大伯不在河裡，在土裡。在城西那片荒地裡，在那個空空的洞下面，在那堆深褐色的泥土裡。他等了一輩子，等錯了地方。
三
蘇桐來得很快。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毛衣，頭髮散著，跑過來的，臉上有汗。她站在林淵旁邊，看著那片挖開的土地。
“就是這兒？”
林淵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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