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伯沉下去了。水面恢復平靜,什麼聲音都沒了。他爸站在岸邊,看著那片水面。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林淵追上去。
“爸!你為什麼不救他?”
他爸停下來,看著他。眼睛裡沒有光,黑洞洞的。
“我不會水。”
“你可以喊人!”
“我不敢。”
“你怕什麼?”
他爸低下頭。“怕死。怕那些人找我。怕你和你媽沒人管。怕……”
“你怕了一輩子。你救他,你就不用怕一輩子了。”
他爸抬起頭,看著他。“小淵,爸錯了。爸知道錯了。可回不去了。他死了,活不過來了。”
林淵的眼淚流下來。“爸,我知道。大伯知道。他不怪你。”
他爸笑了。那個笑容,和活著的時候一樣,有點憨,有點不好意思。“真的?”
“真的。他自己說的。他自己跳的。不是你的錯。”
他爸的眼淚流下來。他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林淵蹲下來,伸出手,想像活著的時候那樣,抱住他爸。手穿過了他爸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
“摸不著了。”他爸說。
林淵的眼淚又流下來。“爸,我心裡摸得著。”
他爸抬起頭,看著他。“小淵,爸走了。你好好活著。”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林淵往前一步,想拉住他。手穿過了他爸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
“爸——”
他爸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告別,有釋然,還有愛。然後他消失了。林淵站在空蕩蕩的河邊,對著那片水面,站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夢。又是夢。可他知道,是真的。他爸來了,說了那些話。他放下了。
六
林淵起來,走到堂屋,站在那三張照片前。
“爸,媽,大伯,”他說,“昨晚又夢見爸了。他站在岸邊,看著大伯沉下去。什麼都沒做。他怕,怕了一輩子。我說,大伯不怪你。他自己跳的。他哭了。他說,爸走了。你好好活著。”
他停了一下。
“爸,我會好好活的。你放心吧。”
風吹過來,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回答。他笑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到桌前。翻開本子,找到新的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今天知道了那個夜晚的真相。爸站在岸邊,看著大伯沉下去。什麼都沒做。他不會水,不敢喊人,怕。他怕了一輩子,贖了一輩子。他說,回不去了。他死了,活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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