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美嘉窩在床上，手裡抱著一個枕頭，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陸年靠在床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美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陸年沒聽清，低頭看她：“什麼？”
美嘉從枕頭裡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神秘兮兮的：“張偉今天接了個老人回來住。”
陸年放下手機，轉頭看她：“什麼老人？”
美嘉翻過身來，枕著他的胳膊，開始掰手指頭：“一個孤寡老人，兒子不孝，霸佔了房子，無家可歸。張偉接他回來住，說是法律援助，其實就是沒地方安排，只能塞公寓裡了。”
陸年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住哪兒？”
美嘉說：“住他那兒啊，張偉那屋就一張床，兩個人擠。”
兩人聊了會天。
美嘉的呼吸慢慢變勻了，陸年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忽然。
“你說誰二呢！”
“你先說我老的。”
“我說你是一般的老。”
“那我說你是一般的二，你舒服了吧？”
是說話聲，從張偉那邊傳過來的，隔著一個走廊聽不太清內容，但能聽出兩個人在爭論，聲音一高一低，高的那個是張偉，低的那個聲音很老，帶著一種沙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的感覺。
美嘉睜開眼睛，陸年也睜開了。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外面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是那種刻意放輕但還是很明顯的腳步聲——有人也醒了。
陸年掀開被子，披了件外套，美嘉也要起來，整個人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被他半扶半抱著往外走。
門一開，正好撞上胡一菲。
她站在走廊裡，穿著一件兔子家居服，頭髮亂糟糟的，她看了陸年和美嘉一眼，用氣聲說了句：“你們也聽到了？”
陸年點了點頭，指了指張偉房間的方向。
三個人輕手輕腳地往那邊走。美嘉走在最前面，陸年跟在後面，一隻手虛扶著她後腰，胡一菲走在最後，雙手抱胸，腳步又輕又快。
張偉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橘黃色的燈光從裡面漏出來，在走廊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線。
美嘉把門推開了一點，三個人探著頭往裡看。
張偉穿著海綿寶寶的睡衣站在房間中間，整個人是醒目的明黃色，上面印著方方正正的棕色海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一張一合，表情介於崩潰和無奈之間。
他對面站著一位老人。
老人也穿著海綿寶寶睡衣，同款明黃色，同款海綿圖案。他的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很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他懷裡抱著一個香菸形狀的抱枕，白色的，細長，像一根巨型香菸，他的表情是一種非常標準的、經過精心設計的委屈——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眯著，下巴微微顫抖，像是在醞釀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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