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光禮猛地睜開眼睛。
光。
大片大片的光。
三月的陽光像碎玻璃一樣砸在她臉上，刺得她本能地偏過頭去。後背下面是硬邦邦的木板，溼漉漉的，帶著魚腥味和鐵鏽味。不是海底，不是她臨死前那個昏暗逼仄的房間，不是婆婆院子裡那盞昏黃的燈。
是船。她在一艘船上。
全光禮撐著甲板坐起來，動作快得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檢視自己的身體，不是去想剛才發生了什麼，而是下意識地去看周圍——有什麼人在？這是哪兒？這些人要幹什麼？
然後她看清了船上的情形。
一群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她周圍，離她最近的那個蹲在她旁邊，西十來歲，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其他幾個站得稍遠一些，表情倒是如出一轍——矜持的、禮貌的、審視的。
不是濟州島本地人看人的眼神。本地人看人是首勾勾的，帶著粗糙的好奇和毫不掩飾的打量。這群人不一樣。他們的眼神是有教養的疏遠，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人。
全光禮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甲板上的漁簍，那是她在海里摸了大半天才攢下的東西，兩隻鮑魚，幾枚海膽，換不了幾個錢，但是她的。她的眼睛迅速掃過每一個人，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野貓，渾身的毛都豎起來。
然後她看到了中間那個男人。
他站在所有人前面，離她大約兩步遠。年輕，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身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考究西裝。
深灰色的面料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剪裁得嚴絲合縫，把他整個人襯得像是一把收進鞘裡的刀。他的臉——全光禮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
媽的。
長這麼好看做什麼。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冒出來，緊接著就被她自己狠狠地壓了下去。
全光禮在心裡低罵了一聲，罵的不是自己，是她面前這個男人。
罵他“長這麼張臉幹嘛”——在這片她連吃一條黃魚都要被小叔子瞪眼睛的島上，在這片她每天天不亮就要下海、天黑了還要洗全家人衣服的島上，在這種她拼命活著都覺得喘不過氣來的日子裡，居然有人能活得這麼……體面。
她不是沒見過體面人。
愛純爸爸活著的時候，去漢城談生意也會穿西裝。但那是死撐著的體面，衣服是舊的，袖口磨得發白，回到家要把西裝仔仔細細疊好放進櫃子裡，怕壓出褶子。
眼前這個男人不一樣。
他的體面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這樣的位置，被一群人簇擁著，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全光禮把視線收回來，垂下眼，手指把漁簍攥得更緊了。
“喂，你這女人真奇怪。”
陸年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船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金正浩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社長為什麼忽然說這麼一句。老漁民正在收纜繩，聽到這話也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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