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守著臨時營地的傷員熬了三天。這三天裡,餘震斷斷續續,山霧總散不開,每次聽見山林裡傳來落石的轟隆聲,她都要攥著袖口站到營地門口望半天,直到聽見遠處傳來戰士們的呼喊聲,懸著的心才能落回肚子裡。
第三天傍晚,山霧比往常散得早,西邊的天空燒起大片橘紅色的晚霞,把連綿的山林染得暖融融的。沈青禾剛給最後一個傷員換完藥,就聽見山口方向傳來隱約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通訊員清亮的喊聲:“沈同志!我們回來啦!找到最後兩個村子了!所有人都平安!”
她手裡的換藥碗“噹啷”撞在托盤上,沒顧得上撿,抓起搭在樹樁上的外套就往山口跑。碎石子硌著鞋底,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遠遠就看見領頭的那個身影——陸戰霆走在最前面,左胳膊換了新的繃帶,肩背挺得筆直,臉上還是沾著灰塵,可那雙眼睛,隔著大老遠就鎖在她身上,亮得像揉進了晚霞的光。
走到近前,他沒先說話,只是伸手,自然地接過她肩上挎著的藥箱,指尖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帶著山林裡的風,也帶著他的溫度。“都找到了,”他聲音啞得厲害,卻透著掩不住的鬆快,“三十七個鄉親,都活著,只是餓了幾天,傷不重,都在後面。”
沈青禾抬頭看他,才幾天功夫,他下巴上都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窩也陷下去了,可精神頭卻好得很。她抿著嘴笑,伸手幫他拂去肩膀上沾著的一片碎樹葉:“我熬了小米粥,還餾了饅頭,都溫在火邊,快去吃點熱的。”
大部隊進了營地,整個臨時營地一下子熱鬧起來。戰士們圍著篝火坐下,捧著沈青禾熬的粥,呼嚕呼嚕喝得香甜,有人開玩笑說,旅長藏了個這麼能幹的媳婦,以後他們出任務,都能蹭上熱飯吃。陸戰霆靠著樹樁坐下,端著一碗粥,看著沈青禾穿梭在傷員和戰士之間,給這個添湯給那個遞饅頭,嘴角一直壓著笑。
吃過飯,天徹底黑了,一輪圓月又爬上山頭,和那天一樣,只是今天營地人多,篝火也燒得更旺,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乎乎的。沈青禾搬了兩塊石頭放在篝火邊,拉著陸戰霆坐下,要重新給他換一次藥。拆開繃帶,傷口果然好了不少,紅腫消了大半,也沒有新的滲膿,她用碘伏消完毒,撒上新藥粉,包得整整齊齊,才鬆了口氣:“還算聽話,沒沾水,沒發炎惡化。”
“你給的藥,我哪敢不聽話,”陸戰霆笑,伸手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讓她靠得更近些,“後方安置營那邊,真的都安排妥當了?你跑上來,我還怕後勤亂了套。”
“放心吧,我跟他們交接得清清楚楚,消毒、淨水、分物資,她都門清,”沈青禾靠在他肩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這些天懸著的心徹底安了下來。
陸戰霆的神色嚴肅了些:“這次我們進山,發現下游幾個堰塞湖水位漲得很快,要是再下兩場雨,怕是有潰堤的風險,我已經讓人把情況報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得護送鄉親們往下走,順便去堰塞湖那邊排查情況。”
沈青禾點點頭,她懂,救災就是這樣,走一步看一步,解決了一個問題,還有下一個問題在等著,他們從來沒有停下的資格。“那我跟你們一起下去,路上鄉親們有個頭疼腦熱、磕磕碰碰的,我也能幫忙處理。”她說得理所當然,陸戰霆也沒攔她,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好,跟著我走,別走散了,山路滑。”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隊伍就出發了。三十七個受困的鄉親,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走不快,隊伍就慢慢挪,戰士們幫著拎東西、攙著老人,沈青禾揹著藥箱走在隊伍最後,盯著有沒有人掉隊。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小雨,山路一下子變得泥濘溼滑,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腳一滑,順著坡就往下滾,嚇得孩子奶奶尖叫起來。
沈青禾離得最近,想都沒想就衝過去,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後衣領,可坡太滑,她自己也站不穩,往下滑了好幾步,幸虧陸戰霆反應快,從前面衝過來,一把抱住了兩個人的腰,硬生生把他們拽回了路邊。沈青禾摔在陸戰霆懷裡,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一大塊,滲出血來,可她先抬頭看小男孩:“小朋友,有沒有摔著?”
小男孩嚇得哭了兩聲,搖搖頭說沒事,陸戰霆卻皺著眉,把沈青禾拉到路邊,蹲下來捲起她的褲腿,看見那一大塊擦傷,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說了讓你跟著我,別亂跑,怎麼就是不聽?”語氣裡帶著點責怪,可動作卻輕得很,從口袋裡掏出碘伏,一點點給她消毒。
“我離得近,總不能看著孩子掉下去吧,”沈青禾噘著嘴,看著他皺緊的眉頭,心裡軟軟的,“你還說我,你上次受傷不也硬扛著,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陸戰霆被她噎得笑了,給她包好紗布,站起來拍了拍她的頭:“你跟我不一樣,你是我的人,我得護著你。”一句話說得沈青禾臉都紅了,旁邊的戰士們都低著頭笑,沒人敢大聲說話,可那憋笑的肩膀都抖著,沈青禾趕緊推著他:“快走快走,鄉親們都等著呢,別耽誤時間。”
雨斷斷續續下了兩個小時,快到山腳下的時候才停,太陽鑽出來,照得林間的霧氣慢慢散了,空氣裡都是草木清新的味道。走到山腳下的公路邊,遠遠就看見安置營來接人的卡車,李姐站在車邊揮手,看見他們下來,高興得直抹眼淚:“可算回來了,都平安就好,都平安就好。”
把鄉親們送上車,安排好傷員,陸戰霆就跟著指揮部的人去開會,研究堰塞湖排險的事,沈青禾回到自己的帳篷,剛想坐下歇歇,就聽見有人喊她,說淨水裝置到了,讓她過去幫忙卸車。她抓起外套就往營區門口跑,膝蓋還有點疼,可她沒當回事,跟著大家一起搬裝置、拆包裝,跟著專家學習怎麼操作裝置,忙到天黑才停下來。
晚上,陸戰霆開完會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篝火邊揉膝蓋,藥膏放在旁邊,自己夠不著,正皺著眉費勁。陸戰霆走過去,自然而然地蹲下來,幫她把紗布拆開,重新消毒塗藥,動作比給她自己處理傷口還小心。“今天累壞了吧,”他輕聲說,“我跟指揮部說了,排險的事我們去就行,你留在營區幫忙處理後勤,不用跟著去前線了。”
“我沒事,我膝蓋就是點小傷,不礙事,”沈青禾說,“堰塞湖那邊要是真的潰堤,下游的鄉親還得轉移,肯定會有受傷的,我去了能幫上忙。”
陸戰霆抬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眼睛亮得很,透著一股倔強。他知道她的性子,看著軟,實際上比誰都固執。他沒再勸,只是點點頭:“好,那你跟我走,記住,一切聽我指揮,不許私自亂跑,行不行?”
“行,都聽你的。”沈青禾笑,往他身邊靠了靠。
篝火噼啪響著,營區裡很安靜,遠處傳來災民輕輕的鼾聲,經過這麼多天的恐懼和疲憊,大家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沈青禾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的啟明星,原來最動人的從來不是書上寫的跌宕劇情,是災荒面前,每個人咬著牙活下去的韌勁兒,是你守著我我靠著你的溫暖,是眼前這個人,明明自己滿身疲憊,還拼盡全力護著所有人的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