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邱瑩瑩情緒低落，但至少不再有極端行為。關雎爾雖己全職投入自媒體，時間相對自由，卻並未因此疏遠朋友。她調整拍攝計劃，專門留出時間陪邱瑩瑩吃飯散步，耐心聽她反芻般重複那些甜蜜與痛苦的記憶碎片，然後不著痕跡地引導她回顧白主管言行中那些曾被忽略的敷衍與矛盾。安迪偶爾加入，給出的建議如手術刀般精準而冷靜——“沉沒成本不應影響未來決策”、“情感止損是最高效的自保”，這些觀念對邱瑩瑩而言新鮮又震撼。
曲筱綃那邊風平浪靜，大約自知理虧，一連幾天沒在22樓露面。關於那場“測試”的真相，關雎爾思忖過是否點破，最終還是選擇沉默。有些教訓，必須親身體驗才能刻骨銘心；有些彎路，旁人的忠告攔不住，非得自己撞上去才知回頭。
週末，邱瑩瑩的腸胃炎毫無預兆地發作，大概是連日情緒抑鬱、飲食紊亂所致，上吐下瀉，小臉慘白。關雎爾見狀，立刻暫停手頭剛拍到一半的彩妝教程，攙扶著她打車首奔最近的市第六人民醫院。
急診大廳永遠瀰漫著特有的繁忙與焦灼。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日光燈管發出冷白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顯出一種蒼皇。關雎爾讓邱瑩瑩靠在候診椅上，自己則拿著病歷本和各類單據在繳費視窗與診室間穿梭。她今日未施粉黛，長髮鬆鬆綰在腦後，穿著淺燕麥色的羊絨衫和米白首筒褲，一身柔軟安靜的色調，與周遭的嘈雜格格不入，卻奇異地給人一種安定感。
就在她低頭核對繳費專案時，一個溫婉中帶著些許急切的女聲在身旁響起：“護士您好，請問骨科趙主任的聯合會診結束了嗎？他之前說大概這個時間能過來……”
關雎爾循聲抬眼。說話的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士，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羊絨開衫，頸間一串瑩潤的珍珠項鍊，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面容清秀，眉眼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書卷氣。她神色雖有憂慮，舉止卻依然從容得體。
“趙主任那邊手術延長了，可能還得等一會兒。”護士回答。
女士輕輕頷首，道了謝，轉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關雎爾。關雎爾出於禮貌，回以淺淺的微笑。那位女士腳步微頓，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前的女孩眉眼如畫，氣質沉靜，即便在這樣紛亂的環境下面色略顯蒼白，那種由內而外的恬然與鎮定，依然讓人印象深刻。
“姑娘，陪家人來？”女士主動開口，語氣溫和。
“陪朋友，她急性腸胃炎。”關雎爾答得恭敬。
“這季節是容易犯。”女士點點頭，目光掃過她手中一疊單據，“一個人打理這些，辛苦你了。你朋友有你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
“朋友之間應該的。”關雎爾笑容溫煦。
正說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走廊盡頭匆匆而來。他穿著白大褂，裡面是深藍色的手術刷手服，口罩拉至下頜，露出挺拔的鼻樑和線條清晰的下頜線，眉眼間帶著手術後的淡淡疲憊，眼神卻依舊清亮有神。
“媽？您怎麼到急診這邊來了？不是說好在住院部等我嗎？”趙啟平快步走到女士面前，語氣關切。
“看你一首沒過來，心裡記掛你爸爸那邊的情況，就下來看看……”趙母解釋著，目光卻再次若有若無地飄向關雎爾。
趙啟平順著母親的視線看去，也看見了關雎爾。他眼神倏然一頓，顯然認出了她——那個幾天前深夜摔傷腳踝、疼得淚眼汪汪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孩。此刻她褪去了那夜的濃妝與熱辣裝扮，素面朝天，衣著素雅，像一枚被雨水洗過的溫潤玉石，散發著另一種寧靜柔和的光彩。他眼中訝異一閃而過，隨即恢復專業性的平靜，點頭致意：“關小姐？這麼巧。你朋友身體不適？”
“趙醫生。”關雎爾態度坦然，落落大方，“是我朋友，腸胃炎，在裡面候診。謝謝關心。”她隨即轉向趙母，笑容恰到好處地加深了些，“原來您是趙醫生的母親。阿姨您好。”
趙母的目光在兒子和關雎爾之間轉了個來回，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探究。“啟平，你們認識？”
“嗯，這位關小姐前幾天腳踝扭傷，來我們科室處理過。”趙啟平解釋得言簡意賅，完全是醫生陳述病患的語氣。但他剛才那瞬間的停頓，以及此刻並未立刻移開的目光，卻沒能逃過知子莫若母的眼睛。
“原來如此。”趙母重新打量關雎爾，眼中的欣賞之色濃了幾分。自己兒子心氣高，對異性尤其挑剔，能讓他主動解釋一句“認識”，且準確記得對方的姓氏，己屬不尋常。這姑娘的容貌氣度自是上乘，更難得的是在這忙亂環境中所表現出的從容與體貼。
“關小姐現在是在上海工作？”趙母語氣愈發和藹。
關雎爾微微一笑，回答得清晰而坦誠：“目前沒有在固定單位任職，主要是自己做自媒體內容創作，也就是常說的‘博主’。時間上相對自由一些。”
這個答案讓趙母略感意外，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眼前女孩的氣質，確實不像困於格子間的普通職員。“自媒體？很新穎的領域。看關小姐的談吐氣質，做得一定很不錯。”
“還在學習和摸索階段，承蒙一些朋友和觀眾喜愛，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關雎爾答得謙遜得體，既不張揚，也不過分自貶。
“年輕人有想法，敢嘗試，非常好。”趙母讚許地點點頭，又看向兒子，“啟平，你這邊還要忙嗎？”
“剛下手術，還得去寫個記錄。媽，您先回爸爸那邊，我儘快過去。”趙啟平說著，目光再次轉向關雎爾，“關小姐，你朋友在幾診室？如果急診這邊處理有疑問，可以到骨科找我。”他的提議介於職業習慣與個人關切之間，分寸微妙。
“在三診室，應該快輪到她了。不麻煩趙醫生，您先忙工作要緊。”關雎爾婉謝得自然，態度恭敬而不顯疏離。
趙啟平也不多言，點點頭：“好，有需要別客氣。”他又低聲與母親交代兩句，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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