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法院，紐約的天空灰濛濛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她們找到了那家位於皇后區邊緣的福利院。那是一棟略顯陳舊但還算整潔的三層建築，圍欄很高，門口掛著社會服務部門的標誌。
辦理探視登記的過程繁瑣而充滿審視。工作人員態度公事公辦，核對了她們的身份、與孩子的關係，反覆強調探視規定、不得隨意承諾孩子任何事情、不得私自給孩子物品需經檢查等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味和一種無形的、疏離的體制感。
在狹窄的、只有簡單桌椅的探視室裡，她們再次見到了小嘉。
他穿著福利院統一的、稍顯寬大的灰色衛衣和褲子，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體縮著，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比上次見到時更瘦了，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聽到開門聲，他受驚般猛地一顫，抬起頭，看到是葉容和趙默笙時，那雙大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極微弱的光，隨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畏懼覆蓋。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在娟姐或她們身邊時，雖然不說話但會有細微的放鬆，此刻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像一隻誤入陌生叢林、警惕著所有風吹草動的小獸。
“小嘉” 趙默笙蹲下身，儘量讓視線與他齊平，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還記得默笙姐姐和容容姐姐嗎？我們來看你了。”
小嘉的睫毛顫抖著，嘴唇抿得發白，視線游離在地面，不肯與她們對視。
葉容也慢慢靠近，沒有試圖觸碰他，只是輕聲說：“媽媽讓我們來看你。她很愛你，非常非常想你。”語氣平穩而充滿安撫。
聽到“媽媽”，小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交握的手指絞得更緊，指節泛白。但他依然沒有開口，也沒有任何其他回應。
探視的半小時裡，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趙默笙輕聲講著外面無關緊要的事。
下了雪，公園的松鼠藏了好多松果，娟姐樓下的麵包店出了新的蘋果派。葉容拿出經過福利院檢查後允許帶入的、一本簡單的數字塗色書和彩色鉛筆，輕輕推到他面前。
首到探視時間快結束，工作人員來提醒時，小嘉才極快、極輕地，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一個字：“媽？”尾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和哭腔。
趙默笙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葉容鼻尖一酸，鄭重地、緩慢地點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媽媽愛你。她讓我們告訴你，她愛你。我們也會常來看你。”
離開福利院時，天色己暗。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人清醒也讓人刺痛。
“他還那麼小” 趙默笙靠在車門上，仰頭不讓眼淚再流下來，聲音沙啞，“那裡他一個人怎麼適應？”
葉容沉默地望著福利院高高的圍欄。她的技能或許能增加親和力，但無法瞬間治癒一個自閉症孩子在新創傷環境下封閉的內心，也無法改變福利院系統的冰冷規則。
“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每週都來。” 葉容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清晰而堅定，“讓他習慣我們的存在，讓他知道，至少還有兩個固定的、不會突然消失的姐姐在惦記他。”
她拿出手機，給Alex發了條資訊，簡要說明了情況，並取消了原本週末一起去看一個新展的計劃。
Alex的回覆很快，充滿了擔憂和關心：“需要我做什麼嗎？我可以幫忙。福利院那邊如果有需要男性出面或者跑腿的事情，隨時叫我。週末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多一個人，也許小嘉能多感受一點正常的關注？”
葉容看著這條資訊，冰冷的心底泛起一絲暖意。她回覆：“謝謝。這週末我們先去，看看情況。可能需要長期堅持，到時候恐怕真的要麻煩你。”
“不麻煩。說好了。” Alex回道，附帶了一個小小的、鼓勵的表情符號。
看望小嘉，成了葉容和趙默笙生活中一項新的、沉重的定期日程。
她們儘量固定在每週六下午去，風雨無阻。有時Alex會同行，他個子高，話不多但體貼，會記得帶一些福利院允許的、適合男孩的益智玩具或圖畫書，也會在葉容和趙默笙陪小嘉時，安靜地去和值班社工溝通，瞭解更多關於小嘉日常起居、情緒狀況的細節。
他發現以一個男性身份去提問，有時比兩位女性更容易得到一些實際反饋，葉容皺眉，這個福利院是有點看碟下菜的，讓她有點不放心。
小嘉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會默默接受葉容帶來的塗色書，用彩色鉛筆仔細地、長時間地塗抹同一個數字區域；允許趙默笙輕輕幫他整理一下翹起來的頭髮；在她們離開時，抬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她們一會兒，雖然依舊不說話，但眼神里的戒備會少一些。
壞的時候，他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她們的出現毫無反應，甚至偶爾會出現輕微的、自我刺激的搖晃，或者在聽到其他孩子的吵鬧聲時驚恐地捂住耳朵，將臉埋進臂彎。
葉容能讀懂了小嘉細微的情緒變化，做出讓他感到安全的應對，比如不過度靠近，保持穩定的語調，這些有規律可循的互動，干預是緩慢的、有限的，像細流試圖滋潤乾涸的土地。
趙默笙用她的相機，記錄下一些不涉及小嘉正臉、但充滿情感的瞬間，他低垂的睫毛，緊握著彩色鉛筆的小手，窗外照在他頭髮上的那一縷陽光，福利院操場上孤獨的鞦韆。這些照片她不公開，只存在自己的硬盤裡，偶爾和葉容一起看，兩人會沉默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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