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與磨合中滑入初夏。紐約的空氣裡開始浮動暑熱的氣。
趙默笙的攝影事業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折。她為葉容和小嘉拍攝的那些充滿故事感的日常照片,被她精心挑選後匿名投稿給了一家頗具影響力的線上攝影雜誌。其中一張葉容在晨光中半蹲著為小嘉繫鞋帶的側影,背景是公寓灑滿陽光的玄關,畫面安靜溫暖,充滿細膩的情感張力,意外獲得了當期“編輯之選”。這為她帶來了小小的名氣,陸續有本地小眾品牌和獨立雜誌找上門,請她拍攝產品或專題。
最初只是兼職性質的零散工作,漸漸變得規律起來。一家專注於自然環保理念的家居品牌看中了趙默笙鏡頭下那種真實、不刻意雕琢的生活感,與她簽了季度合作協議,需要她不時前往品牌位於西海岸的展示廳或合作設計師工作室進行拍攝。出差,成了趙默笙生活中的新常態。
“容容,這次要去波特蘭三天,小嘉就拜託你了。”趙默笙一邊往行李箱裡塞鏡頭,一邊不放心地叮囑,“他的飲食記錄和干預計劃我貼在冰箱上了,新來的特教老師周西下午上門,我己經溝透過。”
“放心去,默笙姐。”葉容接過她手裡的三腳架包,幫她放好,“工作機會難得,好好把握。家裡有我,還有應先生時不時過來,沒問題。”
葉容自己的軌道也在加速。憑藉A大金融數學專案的亮眼成績、李維教授的高度推薦,以及那份曾在申請中加分、如今看來更具分量的新式茶飲行業研究報告,她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拿到了華爾街一家頂級量化對沖基金暑期實習的offer。公司位於曼哈頓下城金融區核心地帶,玻璃幕牆大廈高聳入雲,裡面運作著動輒億萬級別的資金。這對她而言,不僅是簡歷上金光閃閃的一筆,更是通往她目標世界的正式入場券。
葉容每天穿著熨帖的西裝套裙,踩著低跟鞋,穿梭在充斥著資料模型、高頻交易術語和巨大壓力的大樓裡。
她需要快速學習公司內部的複雜系統,處理海量金融資料,參與建模討論,經常加班到深夜。
華爾街不相信眼淚,只相信結果,這對於心智成熟的葉容而言,是熟悉且能夠駕馭的節奏,只是強度確實超乎尋常。
如此一來,照顧小嘉的主力自然更多地落在了應輝身上,尤其是在趙默笙出差期間。應暉來得比之前更頻繁了一些,彷彿是為了填補趙默笙不在時的“家庭完整性”,以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審查。
美國兒童保護協會對領養家庭的跟蹤訪視是例行程式,尤其是對剛完成收養、且孩子有特殊需要的家庭。
第一次訪視通知在一個平靜的週二下午到來,電話是打給葉容的。一位名叫蘇珊的社工禮貌地預約了週五上午上門,瞭解小嘉在新環境的適應情況,評估家庭支援系統。
結束通話電話,葉容立刻聯絡了應暉。電話那頭,應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我知道了。週五上午我會安排好時間過去。需要我準備什麼?”
“不需要特別準備,自然就好。”葉容頓了頓,補充道,“只是可能需要我們表現得像一些。”
電話那端有短暫的沉默,應暉顯然明白“像一些”意味著什麼。“明白。”他簡略地回答,“我會配合。”
週五上午,陽光明媚。葉容特意請了半天假,穿著一身居家的米白色棉質長裙,顯得溫柔隨意。公寓被打掃得整潔明亮,空氣中飄著剛烤好的鬆餅香氣。小嘉穿著乾淨的衣服,坐在客廳地毯上,安靜地擺弄著一套新的木質拼圖,那是應暉上次帶來的。
九點整,門鈴準時響起。蘇珊是一位西十多歲、面容和善但眼神銳利的非裔女性,帶著一位實習生模樣的年輕人。她們出示證件後進門,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整個環境。
“葉女士,應先生,你們好。”蘇珊微笑著打招呼,目光在葉容和應暉之間停留了一瞬。
“蘇珊女士,歡迎。請坐。”葉容引她們到沙發坐下,應暉也起身,對蘇珊點頭致意,然後很自然地走到小嘉身邊的地毯旁坐下,並沒有捱得很近,但位置顯得很親近。
他拿起一塊拼圖,沒有首接遞給小嘉,而是放在他手邊,低聲說:“試試這塊?可能是天空的部分。”
小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應暉一眼,又看向葉容。葉容正端著果汁走過來,對上小嘉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小嘉遲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拿起了那塊拼圖,但沒有立刻拼,只是握在手裡。
這個微小的互動落在蘇珊眼裡,她若有所思。
訪談開始。問題細緻而全面:小嘉的日常作息、飲食、醫療跟進、教育干預安排、情緒行為變化。葉容作為主要照顧者,回答得條理清晰,資料準確,甚至能說出小嘉對某些食物質地的特殊偏好、對特定顏色玩具的迴避等細節。她語氣平和,透著一種基於充分了解的篤定。
“小嘉很喜歡容容。” 應暉在葉容回答間隙,很自然地補充了一句,目光柔和地落在正低頭研究拼圖的孩子身上,“他不太表達,但會跟著她,睡覺前要她念固定的繪本。容容很耐心,也學了很多專業方法。”肯定了葉容的付出,描繪出孩子對她的依戀。
葉容側頭看了應暉一眼,對他這番“補充”有些意外,但很快接上:“應暉也花了很多心思,找了不少資源,週末經常陪小嘉去戶外,孩子現在對去公園不那麼抗拒了。”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妻子”談起“丈夫”參與育兒時的自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為了佐證,葉容起身,從書架上拿來一本相簿。“這是我們最近的一些日常,默笙,哦,是孩子的另一位重要照顧者,趙默笙,她是我們很好的朋友,也是出色的攝影師,她拍的。”她翻開相簿,裡面有小嘉在公園小心翼翼觸控樹葉的照片,有他坐在公寓飄窗安靜看書的側影,也有幾張是應暉和葉容同時入鏡的,比如一張是應暉在教小嘉認識植物圖譜,葉容在一旁微笑著看著;另一張是三人坐在野餐墊上,背景是開闊的草地,陽光很好,畫面看起來很溫馨。
這些照片當然是趙默笙在時抓拍的,但此刻被用來作為“家庭生活”的證明,效果顯著。蘇珊仔細看著照片,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對容貌出眾、言談間似乎默契十足的“夫妻”,以及那個雖然沉默但顯然被照顧得很妥帖的孩子,臉上的表情逐漸放鬆。
“小嘉看起來適應得很好,比在福利院時的報告描述要穩定很多。”蘇珊合上筆記本,語氣真誠了許多,“你們建立了一個安全、有愛且支援充足的環境,這非常不容易,尤其是考慮到孩子的特殊需要。應先生、應夫人,你們做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