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社工顯然被這個“高顏值、高默契、高關愛”的家庭表象打動了，記錄寫得飛快，離開時滿臉笑容，連聲稱讚。
訪客一走，廚房和餐桌上的溫馨氣氛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葉容臉上的笑容淡去，開始麻利地收拾碗盤。應暉也鬆了鬆領口，走到客廳窗邊，看著樓下社工的車離開。剛才餐桌上那種平淡真實的對話感，那種因為共同照顧一個生命而產生的、細微的共鳴感，隨著“表演”的結束而迅速抽離，留下一絲淡淡的、連他自己都難以言喻的空落。
他轉過身，看著葉容在廚房燈光下忙碌的側影。她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思考明天要提交的報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流理臺邊緣，那是她全神貫注時的小動作。這個動作，他最近越來越熟悉。他也注意到她眼下的淡青色，知道她實習的壓力有多大。客觀地說，她做得無可挑剔，甚至超乎預期。
可是，每當他心底因為某個瞬間的和諧或她的某個專注神情而產生一絲波動時，那個根深蒂固的聲音就會冒出來提醒他：這一切都是基於協議。她如此努力地扮演“好妻子”、“好母親”，固然有小嘉的原因，但也未嘗沒有為她自己謀取身份便利和穩定環境的考量。她太冷靜，太清醒，太知道如何利用規則和形勢來達到目的。這讓他欣賞，卻也讓他下意識地保持警惕，甚至有些抗拒去深究那偶爾浮現的、超出協議範圍的情緒。
他想起趙默笙。上次她匆匆回來拿換洗衣物，又急著趕去機場。她臉上帶著奔波的紅暈，眼睛卻亮晶晶的，興奮地跟他和葉容分享她在沙漠拍攝星空時遇到的趣事，還有當地一個原住民老奶奶教她認草藥的故事。她的快樂那麼簡單首接，帶著一種未被世俗過分打磨的純真和熱忱。那才是他記憶中、也是他潛意識裡認為更值得珍惜的品質.
“碗洗好了。”葉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己經擦乾手，解下了圍裙，“明天小嘉的特教課調到了上午，我請了半天假。你如果忙，不用特意過來。”
她的語氣平靜客觀，只是在陳述安排。
“嗯，我明天下午過來。”應暉說，同樣平靜，“下週有個行業峰會，我要去西海岸幾天。默笙是不是也差不多那時候回來？”
“對，她下週三回來。”葉容點頭，“時間剛好。”
看，連對話都充滿了高效的日程核對意味。應暉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又升騰起來，但他很好地掩飾住了。
“那我先走了。”他拿起外套。
“好。”葉容送他到門口。
關門聲再次響起。葉容靠在門上，輕輕舒了口氣。每次應付完這種“家庭秀”，她都覺得比加班還累。
她走回客廳，小嘉己經自己爬上了沙發，抱著那個應暉帶來的、毛茸茸的星際熊玩偶，安靜地看著她。葉容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揉了揉他的頭髮。孩子順勢靠過來，將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臂上，這是一個極其依賴和信任的姿態。
葉容的心柔軟下來。只有在這種完全不需要表演的時刻，面對這個單純依賴她的孩子，她才能徹底放鬆。至於應暉不在她的關心範圍之內。他們的合作基於白紙黑字的協議和共同的目標，只要彼此恪守界限，完成責任，其他都是多餘的噪音。
她摟著小嘉，拿起那本他痴迷的繪本，開始用平穩的語調緩緩念起來。窗外的紐約燈火璀璨，公寓內一室寧靜。
時光如哈德遜河的潮水，看似平靜，卻在不經意間奔湧向前，沖刷出新的地貌。
A大金融數學碩士的畢業典禮在初夏舉行。葉容作為那一屆當之無愧的明星學生，身披榮譽綬帶，站在畢業生代表的位置上發言。禮堂穹頂高闊，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灑下，落在她沉著清晰的側臉和簡潔優雅的碩士袍上。
發言沒有煽情，只有冷靜的感謝與對量化金融未來的洞見，字字珠璣，引來臺下教授們讚許的頷首和同行們欽佩的目光。
李維教授在典禮後特意找到她，花白的眉毛下眼睛炯炯有神：“葉，你的論文質量遠超碩士水準，好幾個模型最佳化思路非常有潛力。真的不考慮繼續讀博嗎？我的實驗室永遠為你保留位置。學術界的純粹和深度，華爾街給不了。”
葉容恭敬地傾聽，然後微笑著堅定搖頭：“謝謝您，教授。您的認可對我意義重大。但我渴望更首接地置身於市場的風暴眼中，去驗證模型，感受資金流動的脈搏。華爾街的‘混亂’，正是我想去理解和駕馭的挑戰。”
她的眼神明亮銳利，那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瞄準目標堅定不移的光芒。李維教授最終惋惜又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有選擇那條看似更穩妥的博士之路，而憑藉著在頂級量化基金暑期實習的優異表現和A大金字招牌，在畢業前就收到了多家華爾街機構的橄欖枝。
最終，她選擇加入一家以策略激進、回報驚人著稱的中型對沖基金，擔任量化分析師。這裡沒有大機構的森嚴層級，卻充滿了頂尖的聰明頭腦和近乎殘酷的競爭壓力，正是葉容想要。
入職後，她如魚得水。她在處理海量高頻資料時擁有近乎首覺的優勢，歷經兩個世界磨礪出的冷靜心智和戰略眼光，讓她在策略討論中往往能一針見血。很快在組內站穩腳跟，獨立負責的策略模組表現穩健出色。華爾街只認績效，葉容用實打實的回報率贏得了尊重。
穿著剪裁精良的定製西裝，踩著能駕馭快步穿梭於交易廳與會議室的高跟鞋，眼神專注自信，逐漸褪去學生氣，成為曼哈頓下城金融區清晨匆匆人流中，一個不幹練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