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硬著頭皮應下,戶部又去何處變出這筆鉅款?
就在這滿殿寂靜,尷尬之際,一直安坐於繡墩之上、靜觀事態發展的王象乾,輕輕咳嗽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
這位鬚髮如雪的老臣,歷經無數風波,此刻看向御座上年輕天子的眼神里,掠過一絲讚賞。
陛下這一手“以進為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玩得實在是漂亮,也著實……有點“壞”。
他雖震驚於那駭人的軍費支出,同樣不解陛下內帑何以豐沛至此,但他明白,此刻必須有人來打這個圓場,給畢、李二人,也給滿朝文武一個臺階下。
只見王象乾上前一步,對著御座方向,鄭重躬身長揖,聲音蒼老卻飽含充滿感慨:“陛下……辛苦了!”
他抬起頭,目光誠摯地望向朱由校,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老臣等,世受國恩,忝居朝堂,本當為君分憂,卻尸位素餐,竟不知陛下為強軍固國,默默承受如此重擔!
內帑空竭而不言,軍費浩繁而自支,夙夜焦勞,惟系社稷安危。臣等……臣等實在愧對陛下,無能之至啊!”
此言一齣,如撥雲見日。
王象乾一番話,情真意切,隻字不提銀錢分帳,只言“體恤君父艱辛”。
畢自嚴與李邦華何等機敏,立刻領會其中深意,連忙跟著躬身,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悔意:
“王老大人所言,字字錐心。陛下!臣……臣方才妄言,不知陛下為國事已殫精竭慮、靡費至此。
臣等坐享俸祿,卻未能為陛下分憂,反倒……反倒計較錙銖,實在是無地自容!
此番抄沒所得,全賴陛下運籌聖斷,雷霆之力,所得銀兩自當盡數由陛下之內帑統籌支應,以充軍國急用!臣……斷不敢再妄言分毫!”
殿內其他大臣見狀,也紛紛反應過來,齊聲附和。
一時間,“陛下辛苦了”、“臣等慚愧”、“願為陛下分憂”之聲此起彼伏,氣氛也從方才的尷尬,陡然轉向了“君臣相得”、“體恤君父”的感人場面。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聽著王象乾那番情真意切、實則以退為進的“感情牌”,心裡不由得暗讚了一句:“薑還是老的辣啊!”
這幫人啊,自己與他們算經濟帳,他們便同自己講君臣情分。
不過,他本來也沒真指望、或者說真需要戶部來出這筆錢。
剛才那一番“算帳”,更多是順勢而為,給這些總惦記著他內帑銀子的大臣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朱由校抬起手,輕輕一揮,止住了眾人的聲音,“朕為天子,守土強國,本是分內之事。些許銀錢耗費,若能換來邊疆穩固、海晏河清,便是值得。內帑之用,朕自有分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位大臣,語氣轉而肅然:“諸位愛卿若真想為朕分憂,便不該終日只盯著朕的內帑。
而當各司其職,恪盡職守,全力整頓吏治、清丈田畝、革新稅制。唯有國賦日增,府庫真正充盈,方能長久支撐強軍、賑濟黎元、復興大明!”
“否則——”他語氣陡然轉冷,“今日黃克瓚之下場,便是前車之鑑!”
殿內群臣齊齊一凜,齊聲應道:
“臣等謹遵聖諭!必竭盡全力,輔佐陛下,共襄中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