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年,十一月
當帝國的北方降下初雪,京畿百姓掃雪備年,集市上瀰漫著臘肉的鹹香與年貨的喧鬧時,西南三省卻在朝廷的一紙令下,正式掀起了聲勢浩大的改土歸流浪潮。
根據朱燮元、王三善等人最初的擔憂,改土歸流觸及土司世代承襲的根本,必然會引發連鎖叛亂。
畢竟自明初以來,西南土司割據一方,形同獨立王國,兵權、財權、司法權集於一身,豈會輕易交出權力?當年播州楊應龍之亂,血流漂杵;麓川之叛,耗時十年才得以平定——哪一次不是用屍山血海換來的教訓?
但隨著各地陸陸續續的好訊息不斷傳回,他們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同時也被都督府的雷厲風行所震撼。
事實證明,在大明近兩百年的有意分化、限制兵權、核查田畝的削弱下,絕大多數土司早已不復當年的威勢。
那些真正能擁兵數萬、與朝廷叫板的強藩,終究只是少數。
更多的小土司,不過守著幾座寨子、幾百號土兵,平日裡欺壓百姓尚可,真要對抗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明軍,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所以面對朝廷突如其來的政令,絕大多數土司選擇了謹慎觀望,一邊盯著永寧、水西等強藩的動向,一邊打探大明派來官員的底細,揣摩上意,不敢有半分輕舉妄動。
更何況,不要高估那些土兵對他們土司的忠誠。
對於那些世代被剝削、被壓迫的土民來說,大明是富庶、出手大方的主家。
改土歸流後,他們將成為朝廷的百姓,受大明律法保護,不再受土司生殺予奪,能分到田地,能減免賦稅,能送孩子去官學讀書,甚至有機會透過科舉,成為像大明官員那樣的“人上人”。
這樣的誘惑,誰能拒絕?
比起繼續在土司當牛做馬,成為大明的治下之民,至少不用擔心土司在中間當“中間商賺差價”了。
當然,也不能怪土民“見利忘義”,實在是大明給的太多了!
朝廷的告示貼到哪裡,哪裡的土民就蜂擁而至。那些認識字的,大聲念著告示上的內容:分田、減賦、免役三年、遍設官學、冤情可直達府衙……唸到激動處,聲音都在顫鬥。
是以朝廷官員一到地方,便有大批土民主動歸附,甚至願意為明軍引路,揭發土司的藏兵之地與糧庫。有些訊息靈通的,早在朝廷官員抵達之前,就已經在私底下串聯,等著迎接“改土歸流”的那一天。
更何況,大明根本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各地官道上,全副武裝的明軍精銳日夜調動,大批荷槍實彈計程車卒與黑黝黝的火炮,被直接架在了各家土司的寨門口。
炮口對著寨門,炮衣掀開,火藥備足,只等一聲令下。
在這樣的軟硬兼施之下,絕大多數土司都選擇了低頭。
短短一個月內,四川境內的三十七家土司,有三十六家遞上了歸順文書,主動交出印信、兵權與田畝冊,接受朝廷的安置。
唯獨永寧和水西兩家,成了例外。
永寧宣撫使奢崇明,自恃兵強馬壯,坐擁川南險要地形,又有水西姻親作為外援,對朝廷的政令置若罔聞,不僅拒絕前往成都述職,更是公然扯起反旗,自號“大梁王”,悍然起兵反明。
他在永寧城頭豎起的大旗,召集麾下彝丁與各部土目,揚言要“驅逐流官,恢復祖業”。
奢崇明算的清楚,只要水西那邊支援及時,撐過最初幾個月,拖到明軍糧草不濟、師老兵疲,那些觀望的土司必然會倒向自己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