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立刻逐幀分析口型。
“我看見你們了。”
周嵐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他說的是“我看見你們了”，不是“我知道你們在”。前者是確認，後者是猜測。他確認了。他不是在猜，他看見了。在那片灰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他看見了他們。也許不是真的用眼睛看見，也許是感覺到了，也許是別的什麼方式。但他確認了。
畫面裡，林深繼續說。“裝置，比之前好。”蘇明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也在發抖。周嵐點頭。是的，裝置比之前好了。好很多。你看見了。
林深又說。“別擔心。我沒事。”
周嵐的眼淚掉下來了。別擔心。我沒事。他在裂縫裡，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在永遠迴圈的時間中，他讓他們別擔心。這個人，她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畫面持續了大概二十秒。林深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沒有再說話。但他的表情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很淡的笑，而是一種更明顯的東西——嘴角往上揚了一點，眼睛周圍的肌肉收緊了一點。周嵐盯著那張瘦削的臉，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在笑。不是那種“我知道你們會來”的笑，是那種“你們真的來了”的笑。前者是預料之中，後者是驚喜。他驚喜了。他在裂縫裡等了六年，以為自己在等一個可能性，一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可能性。但現在他看見了，他們真的來了。他驚喜了。
畫面淡出。螢幕恢復成波形。
倉庫裡安靜了很久。蘇明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韓東站在裝置旁邊，手還放在那個紅色開關上，忘了拿下來。周嵐站在螢幕前面，眼淚己經幹了，但眼睛還紅著。
“儲存。”她說。“儲存好。”
蘇明點頭。“己經存了。三個備份。”
周嵐走到裝置前面，看著那道藍光。藍光穩穩地亮著，比之前更亮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裝置的外殼。溫度正常。
“蘇明，新頻率能穩定執行多久？”周嵐問。
蘇明想了想。“理論上可以無限執行。只要裝置不超負荷，溫度控制在安全範圍內，沒有外部破壞，就能一首轉。現在的能量輸出只有百分之三十五，捕捉效率是之前百分之七十時的兩倍多。裝置負載反而更低了。”
周嵐點頭。“那以後就用這個頻率。不換了。”
蘇明說。“好。我把它設成預設引數。”
韓東在旁邊開口。“那我再把保護裝置的觸發閾值調低一點。新頻率下裝置更穩，保護裝置可以更敏感。萬一有什麼異常，第一時間就能切斷。”
周嵐點頭。“調。”
韓東去調保護裝置了。蘇明把新引數存進系統，又做了一遍完整測試，全部透過。周嵐站在裝置前面，看著那道藍光。她想起林深在畫面裡的樣子——他走過來了，他看見他們了，他笑了。不是那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六年，終於看見遠處有光，他不僅不喊不叫不揮手，他笑了。因為他知道，那道光就是衝著他來的，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著。但他沒想到，那道光來得這麼快，這麼亮，這麼近。
周嵐輕聲說。“林深，你看見了。新頻率找到了。裝置更穩了。畫面更清楚了。我們看見你走過來的樣子了。看見你笑了。你說的那些話，我們都聽見了。你等著。我們很快就能來了。”
裝置嗡嗡響著。那道藍光穩穩地亮著。周嵐看著那道光，覺得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不是刺眼的亮，是一種溫暖的、像有人在遠方為你點了一盞燈的那種亮。她知道那盞燈是林深點的。他在裂縫裡，在那片灰白色的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裡，點了一盞燈。不是真的燈，是他在等的那盞燈。他等了六年，現在那盞燈亮了。
那天晚上，周嵐值中班。她坐在裝置旁邊，手裡拿著那本棕色筆記本，翻到林深寫“別急，慢慢來”的那一頁，看了很久。字跡很潦草，但每一筆都很有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寫下來的。她合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盯著那道藍光。
藍光穩穩地亮著，不閃。她想起蘇明說的話——“新頻率下，裝置的穩定性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三倍。過載的機率幾乎為零。”幾乎為零。不是絕對為零，但己經足夠低了。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低到可以讓她放心地睡一覺。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耳邊是裝置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首催眠曲。她慢慢地呼吸，讓那些聲音把她包圍。她不怕了。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裝置穩了。裝置穩了，林深就能看見了。林深看見了，就會笑了。他笑了，她就不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韓東坐在裝置旁邊，手裡拿著鐵管，眼睛盯著窗戶。蘇明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裝置嗡嗡響著，藍光穩穩地亮著。一切正常。
周嵐坐起來，看著那道藍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踏實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走了很久，突然發現腳下不是懸崖，是平地。她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長，但她知道，路是平的。平了，就好走了。好走了，就能到了。到了，就能接他回來了。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