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來。”
霧在動。不是風，是別的東西。很深，很遠，像很多人在同時嘆氣。那些人在那些點亮著的地方，在那些門後面。他們聽見了。他們聽見有人說不能讓他們回來。他們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敲得更響了。咚，咚，咚。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那些點亮著的地方傳來。越來越響。像很多人在同時敲門，像很多人在同時喊。那些聲音穿過霧，穿過那些站成一排的人，穿過那些一模一樣的手，落在林渡胸口。他沒有躲。
那個人聽著那些敲門聲，聽了一會兒。他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他的眼睛更空了，空得像什麼都沒有。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手動了一下。只是動了一下。手指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像一個人在猶豫。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握緊還是該鬆開。然後他不動了。他把手藏在袖子裡。
“你聽見了。”林渡說。
“聽見了。”
“他們在敲門。”
“不能開。”
“他們在喊。”
“不能聽。”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機器了。是別的什麼。很輕，很啞，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說了很久，說到嗓子啞了，還在說。“不能聽。聽了就忍不住。忍不住就想開。開了就亂了。亂了就修不好了。”
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他的手指在動。不是敲，是抖。很輕，像一個人忍了很久，忍不住了。他把手握成拳頭，攥得很緊。指甲嵌進肉裡，紫得發黑。那雙手剛才還像一件放在桌上的東西，現在活了。從裡面活了。從那些指甲印裡活了。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垂在身側。手指不抖了。他把它們藏進袖子裡。
“你不開。我們也不開。那些門，不能開。那些點亮著的地方，不能滅。讓他們敲。敲累了就不敲了。喊累了就不喊了。等久了就不等了。”
他轉過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他看著林渡，又看著他身邊的孟瑤。她光著腳，穿著那雙太大的鞋，站在霧裡。她的腳趾頭蜷著，像怕冷。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一個人看見了很久以前見過的東西。他不記得那是什麼了。但他看見了。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轉過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很穩。他走了很遠，遠得只剩一個影子。他身後那些人也跟著他走了。一個接一個，走進霧裡。他們的手垂在身側，一模一樣的手，像一堵牆被拆掉了，一塊磚一塊磚地搬走。最後一個人消失在霧裡的時候，街上空了。只有霧。灰濛濛的，從地上一首鋪到天上。那些敲門聲還在。很遠，很輕。
她握著他的手，站在霧裡。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握得很緊。
“他們走了。”她說。
“嗯。”
“他們還會來嗎？”
他想了想。“會。”
她沒說話。她握著他的手，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腰。風把頭髮吹到他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他們站了很久。久到霧從身邊淌過去，像水。久到遠處那些敲門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他們也在等。”
“嗯。”
“等久了就不等了。”
“嗯。”
她沒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動了。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吹在他脖子上。那個人的話還留在她耳朵裡。“等久了就不等了。”他說的是那些亡魂。但她知道，他說的是自己。他等久了。他不想等了。但他還在等。他把手藏進袖子裡，走了。等久了就不等了。不等了，還在等。
他們站在霧裡，站了很久。久到霧散了，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街上有人開始走動，賣西瓜的來了，遛狗的人來了，推嬰兒車的媽媽來了。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不正常。那些人在敲門，那些人在等。有人不想讓他們回來。有人讓他們別敲了。有人在忍。忍了很久，忍不住了，把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肉裡，紫得發黑。然後鬆開手，走了。走了還會來。
她握著他的手，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沒有霧。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看著他。
“他們是誰？”她問。
“天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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