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戰報，隔幾日便送進長樂宮。和悅瑤每封都看，看完了就壓在案頭，一張一張摞起來。阿錦不敢問，只看見太后的眉頭越鎖越緊，茶喝得越來越少，夜裡燈亮得越來越晚。
“太后，該歇了。”阿錦不知第幾次勸了。和悅瑤擺擺手，眼睛還盯著那捲剛送來的急報。八月的遼東，己經飄雪了。胡天八月即飛雪，這句詩她從前讀著只覺得蒼涼，如今卻字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糧草。還是糧草。
三萬大軍，人吃馬喂，一天要多少糧食？和悅瑤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來。可路太遠，天太冷，運糧的隊伍走到半路就被雪堵住了。戶部的人跪在殿前，說今年雪下得早，下得大，從幽州往遼東去的路，己經斷了三處。
和悅瑤沒發火，只是讓他們想別的法子。走不通陸路就走水路，從青州走海路，繞過遼東半島，在鴨綠江口登陸。風浪大？那就找老船工，找那些在海上漂了一輩子的漁民。船不夠？那就徵，徵民船，徵商船，徵所有能浮在水上的東西。
戶部的人領命去了。和悅瑤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糧草、棉衣、箭矢、藥材。她忽然笑了，笑得阿錦心裡發毛。阿錦問太后笑什麼，和悅瑤搖搖頭，說想起霍去病那小子了。
“他那個性子，最不耐煩等糧草。以前跟著先帝打匈奴，他就喜歡輕騎突進，打到哪兒搶到哪兒。
先帝說他是‘以戰養戰’，他得意得很。”和悅瑤頓了頓，笑容淡了，“可高句麗不是匈奴。高句麗人有城有池，有糧有兵，不是游牧的散騎。以戰養戰那一套，怕是不好使。”
她擔心的事，劉據在信裡也提了。霍去病到了遼東，頭一仗就打得太猛，輕騎追出去三百里，糧草輜重全甩在後面。
衛青氣得拍了桌子，連夜派人去追，追了兩天才追上。劉據在信裡說，舅舅發了好大的脾氣，表哥嘴上認錯，可下次打仗還是往前衝。
和悅瑤看完信，嘆了口氣，提筆給劉據回了一封信。信裡沒提霍去病，只說了幾句家常——天冷了多穿衣裳，別逞強，有事多問衛青。最後加了一句：告訴去病，仗要打，人也要回來。打完仗，回長安，本宮給他做羊皮襖。
信送出去沒幾天，將作監的人就來了。太監領著一個滿手老繭的老匠人，跪在殿前，捧著一件東西。和悅瑤接過來一看，是一把弩。
比尋常的弩小些，可做工精細得嚇人。弩臂是鐵打的，弩機是銅鑄的，弦是牛筋絞的，絞了三股。最稀奇的是箭槽——能裝十支箭，一扣扳機，連珠般射出去。
和悅瑤眼睛亮了。她讓人取來一塊木板，立在殿外十步遠的地方。老匠人端起弩，扣下扳機。只聽得“咔嗒”一聲，十支箭接連飛出，咄咄咄咄釘在木板上，排成一條首線。和悅瑤走過去看，箭箭入木三分，箭頭沒進去半寸。
“好！”她忍不住叫了一聲，回頭看著那老匠人，“這弩，一天能造多少？”老匠人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回太后，模具己備好，人手也齊了。若是日夜趕工，一天能出五十把。”和悅瑤點點頭，讓他立刻開工，先造三千把，配箭矢，一併送到遼東去。
老匠人領命去了。何悅瑤站在殿外，看著那塊釘滿箭矢的木板，忽然想起霍去病。那小子最愛用弩，說拉弓太費勁，弩省力，打得遠，還能連發。這回有了連珠弩，他該高興了。
連珠弩送到遼東的時候，正是戰事最緊的時候。高句麗人據城而守，漢軍攻了幾次都沒攻下來。霍去病拿到連珠弩，當天就試了。
十箭連發，對面城牆上探頭的弓箭手倒了一片。他大喜過望，連夜改了戰法——不用雲梯攻城了，先用弩兵壓制城頭，把高句麗人的弓箭手打啞了，再架雲梯往上衝。
衛青看了連珠弩的威力，也點了頭。他讓將作營日夜趕製，又加造了一千把。三千把連珠弩齊射，城頭上的高句麗人連頭都不敢露。
戰報傳回長安，和悅瑤正坐在長樂宮裡喝茶。阿錦念給她聽，唸到“連珠弩齊發，敵不能抬頭”的時候，和悅瑤放下茶盞，笑了。
阿錦說太后您笑了，和悅瑤說本宮當然笑，將作監這次立了大功，回頭重重賞。阿錦又問，仗是不是快打完了。和悅瑤搖搖頭，說哪有那麼容易，攻城只是第一步，打下來還要守，守住了還要安民，且得磨呢。
可連珠弩的事，讓她心裡踏實了不少。打仗，不就是比誰的法子多麼？她有連珠弩，有壓縮餅，有棉衣皮襖，有衛青霍去病，還有劉據。這些加在一起，高句麗人憑什麼贏？
九月的戰報，來得比往常慢。何悅瑤等了好幾日，心裡七上八下的，夜裡都睡不安穩。阿錦勸她歇歇，她嘴上應著，手裡還翻著遼東的輿圖。
終於，那封急報在傍晚時分送進了宮。信使跑死了三匹馬，從遼東到長安，日夜兼程，走了九天。和悅瑤接過信的時候，手都在抖。她拆開來看，只看了幾行，眼淚就下來了。
阿錦嚇壞了，連忙問怎麼了。和悅瑤說不出話，把信遞給她。阿錦接過來唸：“陛下親率大軍，攻破丸都城。高句麗王率殘部北逃，遼東諸郡，悉數收復。”唸到這裡，阿錦也哭了。
和悅瑤擦了擦眼淚，把信拿回來，又看了一遍。劉據的筆跡，她認得。字寫得不好看，有些潦草，可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
信的最後一段，是寫給她的：“母后，兒臣打了勝仗，不日便回長安。母后保重身體，勿念。”和悅瑤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夕陽正好。金紅色的光灑進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仗打完了，孩子們要回來了。她得準備準備，做一桌好菜，給他們接風。霍去病那小子愛吃羊肉，衛青愛吃魚，劉據什麼都吃，不挑嘴。
。的甜是，淚眼的回這可。了來下又淚眼，著笑著笑。聲了出笑，著想著想瑤悅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