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敬不看賈璉，看著尤氏，語氣和緩了些，可那和緩比剛才賈赦的藤條還讓人心寒：
“尤氏，你那個繼母和兩個妹妹，原說住幾日就走，如今住了多久了？你心裡沒數？
一個寡婦帶著兩個沒出嫁的姑娘，住在親戚家，傳出去好聽？趕緊把人給我送走。
那個尤二姐，給她兩千兩銀子，遠遠地嫁人。你那個繼母娘仨，從今往後，不許在京城露面。
”不然——”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劃過尤氏的臉，“別說我不講親戚間的情分。寧國府，丟不起這個人。
尤氏的眼淚唰地下來了，嘴唇哆嗦著，羞愧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連點頭：“是，是，媳婦遵命。”
賈敬的目光轉到王熙鳳身上。王熙鳳低著頭，手裡攥著帕子，指節都發白了。
賈敬看著她，聲音不大的，可那語氣，比罵人還讓人難堪：“璉兒媳婦，你也休要慶幸。
你嫁進賈家多少年了？就生了一個姐兒。家族以子嗣為重，你也要抓緊時間為璉兒添丁。一個個的，沒一個讓人省心的東西。”
王熙鳳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敢掉下來，咬著牙應了一聲“是”。
賈敬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賈璉身上，聲音冷得像冰：
“賈璉，祠堂罰跪三天，不許給他送飯。抄寫族規一百遍，長長記性。
再讓我看到你們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他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仔細你們的皮！都給我滾！”
滿屋子的人如蒙大赦，一個個低著頭魚貫而出。賈赦走在最後，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賈敬，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撩起簾子出去了。
祠堂裡很暗，只有供桌上的長明燈跳著豆大的火苗。賈璉跪在蒲團上，後背的傷疼得像火燒，可他不敢動。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的袍角輕輕晃。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映在青磚地上的影子，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王熙鳳回了屋就病倒了，在床上哼哼唧唧不出門，這回倒不是裝的——一半氣的，一半也被賈敬那番話戳中了心窩子。
賈璉抄族規抄到第三天，手腫得握不住筆，跪在蒲團上首打晃。
尤氏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一頭撲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不是那種捂著嘴小聲抽泣，是放開了嗓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把枕巾溼了一大片。
她不敢在外頭哭，不敢讓下人們看見，更不敢讓賈蓉和劉婉寧聽見。
她是寧國府的當家奶奶，可誰不知道她這個當家奶奶是怎麼當的？
賈珍癱瘓在床，她是繼室，無兒無女，在這府裡看著風光，實則底下連個站得住腳的人都沒有。
平日裡她小心翼翼，對賈蓉客客氣氣，對劉婉寧更是小心奉承。
生怕說錯一句話——劉婉寧是戶部尚書的嫡女，嫁進來就是正頭奶奶，跟她這個填房繼室不是一個分量。
她好不容易在這府裡站穩了腳跟，繼母一來，就給她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她哭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擦了一把眼淚，叫貼身丫鬟去把尤老孃找來。
尤老孃來得倒快，進門還陪著笑臉，沒等她開口，尤氏己經劈頭蓋臉砸下來了：“你們做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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