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派人去莊子接人，一去就是大半日。沈珏坐在窗前，書翻開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等得平靜，不是不急，是急也沒用。日頭偏西的時候，院門外終於傳來雜沓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腳步沉重，踩在地上噗噗的，像一群走了遠路的老牛。
沈珏放下書，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開了五六十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灰撲撲地站了一院子。
衣裳是粗布的，補丁摞補丁，顏色都洗沒了，分不清是青是灰。
臉上是菜色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乾枯，像霜打過的草。腳上的鞋磨穿了底，露著腳趾，趾甲縫裡嵌著黑泥。
沈珏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這些人，是當年陳氏嫁進沈家時帶來的陪房。陳家是鹽商，有的是銀子，陪嫁的奴僕自然也是精挑細選的。
管事、賬房、針線、漿洗、花匠、廚子、車伕、護院，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用處。
陳氏嫁進來的時候，這些人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細糧白麵，走在外頭腰桿挺得筆首，人人都誇陳家會調教人。
陳氏死後，溫如霜把這些人從府裡攆了出去，說是商戶用慣了的人粗鄙沒規矩，扔到莊子上，自生自滅。
可沈珏心裡清楚，溫如霜不是嫌他們粗鄙，是怕他們礙事。陳氏的心腹留在府裡，她怎麼放心大膽地貪陳氏的嫁妝？所以她把這些人全趕走了，一個不剩。
莊子上的日子不好過。溫如霜不給銀子，不撥糧米，讓他們自己刨食吃。
這些人種地、挖渠、砍柴、編筐，什麼都幹，幹到手上全是老繭，幹到臉上全是風霜，幹到昔日的精氣神全被歲月磨禿了。
可他們沒有散，一個都沒散。他們等，等陳氏的兒子長大，等陳氏的兒子來領他們回家。
沈珏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沈珏。沒有人說話，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枯葉的聲音。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灰布短褐，腰裡繫著草繩，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破布鞋。
他走到沈珏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抬起頭來，臉上瘦得像刀削斧鑿，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可那雙眼睛是亮的。
“公子，老奴回來了。”聲音沙啞，像破風箱漏了氣，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攢了好多年的力氣，就為了說這一句話。
沈珏認識他。陳家的忠僕以前給陳氏處理產業，姓周，叫周福。
小時候沈珏見過他，在母親的院子裡，穿著一身石青色的綢袍，腰板挺得筆首，走路不緊不慢，說話有條有理。
沈珏彎下腰，扶他起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周叔，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周福的眼淚下來了。他站在那兒，老淚縱橫，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他身後那些人，有的哭了，有的忍著，有的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五六十個人，站在院子裡，灰撲撲的，像一群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物，此刻全被翻了出來，落了滿地的灰。
沈鈺覺得幸虧溫如霜死抱住侯府面子不撒手：“侯府只有買人的，哪有賣人的呢？”
就這點臭面子，才儲存住陳氏留下的人手。報仇的事慢慢來一下子弄死了多沒意思？
聖旨下來的時候，沈珏正在棲梧院裡指揮人搬東西。院子不大，可乾淨，比他原來住的那個冷宮強了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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