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鈺在御前當差，說是侍衛，其實沒什麼活。站崗輪不到他一個半大孩子，跑腿傳話有太監，他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陪皇帝聊天。
皇帝批摺子批累了，往椅背上一靠，朝外頭喊一嗓子：“沈鈺呢？叫他進來。”
太監麻溜地出去傳話，沈鈺整了整衣冠，跨進門，利利索索磕了頭。
皇帝指了指下首的繡墩：“坐吧。今兒朕乏了，你陪朕說說話。”
沈鈺謝了恩，只坐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首。
皇帝看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你才十一，在朕面前不用那麼拘著。來，說說，你今兒當差，看見什麼新鮮事了？”
沈鈺想了想，撿了幾件不打緊的閒事說了，說得有趣，又不涉政務，皇帝聽著聽著眉間的倦意就散了幾分。一來二去，皇帝跟他說的話越來越多，從音律聊到詩詞，從詩詞聊到起居飲食。
有一回皇帝吃著新貢的荔枝，忽然停住，轉頭問身邊太監：“沈鈺今兒當值嗎？”
太監回說在廊下站著呢。皇帝把碟子往前一推：“叫他進來，這荔枝朕吃著甜，賞他一碟子。”
沈鈺進來磕頭謝恩，皇帝擺擺手：“別老跪了，起來嚐嚐。”沈鈺捏了一顆剝開，放入口中。皇帝笑眯眯地看著他：“甜不甜？”
沈鈺點頭：“甜。”
“比你們侯府的如何？”
沈鈺老老實實回話：“臣沒吃過。侯府沒這個。”
皇帝聽著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聲比方才大了許多，轉頭吩咐太監：“記著，往後南邊貢上來的新鮮吃食，給沈侍衛也留一份。”
太監連聲應了。從此往後，但凡有什麼新鮮東西，皇帝總想著他。
新貢的料子，皇上說這顏色太嫩朕穿不出去，給沈侍衛留著；新茶到了，皇上說這茶清冽，沈侍衛年紀小喝著正好。
有一回太子放了只風箏，斷了線飄走了，皇帝知道了笑罵了一句，轉頭看見案上擱著個九連環，順手拿起來，說把這個給沈侍衛送去，小小年紀當差，看著就不容易。
太監捧了九連環送到侯府，周福接了，笑得合不攏嘴。沈鈺把九連環擱在書桌上，摸了摸上面的玉穗子。
貼身伺候的太監們私底下議論，說皇上這是拿沈侍衛當自家子侄疼了。
皇太后的千秋節快到了，宮裡宮外忙成一片。太后喜歡熱鬧，最煩那些哭哭啼啼的調子。
皇帝聽了十幾首新譜的壽曲，都不滿意。這日在御書房裡連摔了好幾份譜子，臉色鐵青：“這個太哀，那個太平，就沒一首拿得出手的？”樂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大氣都不敢喘。
門簾一掀，沈鈺端了新沏的茶進來。輕手輕腳擱在案上，垂手站在一旁。皇帝喝了口茶，忽然問了他一句：“沈鈺，你說說，太后過壽，該聽什麼樣的曲子？”
沈鈺想了想，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道：“臣倒是不久前偶得一曲，一首沒敢拿出來獻醜。曲調倒是歡快，只是臣拿不準合不合適。”
皇帝抬了抬眉毛：“哦？拿來看看。”
沈鈺從袖中取出一份譜子，雙手遞上。皇帝接過來，先看曲名——《清宵慶遐齡》。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唇角微微往上揚。
他哼了兩句，眉頭就展開了，哼到一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起了節拍。哼完了，把譜子往樂正懷裡一塞：“拿去，千秋節就奏這一首。”樂正雙手接過，如捧著稀世珍寶。
千秋節那日，慈寧宮裡張燈結綵。太后穿著石青色吉服坐在上首，滿朝王妃、誥命、宗室女眷坐了一屋子。
皇帝親手給太后斟了酒，笑著說：“兒子新得了一首曲子，特獻給母后賀壽。”太后笑眯眯地說：“好，讓哀家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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