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593章 王振弄權·攔馬御史(1)

作者:荊益·1個月前

正統四年四月,北京,午門外。

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溫潤的金色。早朝剛散,文武百官魚貫而出,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快步走向值房。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卻沒有隨著人流散去。他在午門外站定,手裡攥著一封奏章,目光直直地望著宮道深處。

他叫劉球,官拜監察御史,是都察院出了名的“硬骨頭”。他在朝中做了八年官,彈劾過貪官,糾察過邊將,從不避權貴。去年冬天,他收到了一封從山西寄來的匿名信,信中說司禮監太監王振在邊鎮私納賄賂,縱容家人包攬軍需,又借陛下之名在各地搜刮珍玩。劉球查了三個月,陸續從幾個邊鎮的老卒口中印證了大半。他沒有聲張,只是將證據一一整理成冊,寫成了這道奏章。

“劉大人,”一個年輕御史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真的要攔王振的轎子?他如今是陛下身邊最得寵的人,連內閣都讓著他三分。你這一攔,怕是……”

劉球看著手上的奏章:“彈劾奸佞,是御史的本分。我若怕他,就不配穿這身官服。”

話音剛落,宮道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一乘綠呢小轎在八個太監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向午門方向行來。轎簾低垂,轎杆上掛著一枚象牙牌子,上面刻著“司禮監掌印”五個字。劉球深吸一口氣,走到宮道正中,在距離轎子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抱拳,朗聲道:“監察御史劉球,有本面奏陛下!”

轎子停了。轎簾動了一下,卻沒有掀開。一個年輕太監走上前來,彎腰道:“劉大人,王公公正要去乾清宮伺候陛下讀書,您若有事,不如先遞摺子到通政司……”

劉球沒有退讓,聲音更高了幾分:“臣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欺瞞聖聽,禍亂朝綱。請陛下親覽此奏!”

空氣忽然安靜了。幾個正準備出宮的大臣停住了腳步,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轎簾終於掀開一角,王振那張圓胖的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劉球片刻,緩緩道:“劉御史,你這是要攔本公公的轎子?”

劉球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說:“臣攔的不是轎子,是奸邪入宮之門。”

王振沒有動怒,反而輕輕笑了一聲:“本公公在宮中伺候先帝和陛下二十餘年,還從來沒有人說過本公公是奸邪。劉御史,你這頂帽子,是不是太大了一點?”

劉球從袖中取出奏章,高高舉起:“臣有證據。山西邊鎮的軍需供應,近年有三成被私下截留,經手之人皆與公公門下有關。大同、宣府的糧餉賬目,多有不符之處。臣請陛下下旨徹查。”

王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溫和:“劉御史,邊鎮的事,兵部和戶部自會核查。你一個御史,越俎代庖,怕是不合規矩吧。”

劉球道:“監察百官,原是御史之職。王公公若問心無愧,為何不敢讓陛下過目此奏?”

午門前的風穿過門洞,吹動兩人的衣袍。那幾個遠遠觀望的大臣中,有人悄悄退了幾步,有人低下頭裝作沒看見。劉球站在原地,手中的奏章穩如磐石。王振看了他一會兒,緩緩放下了轎簾,聲音從簾後傳出來:“既然如此,本公公就代劉御史把這封奏章呈給陛下。只是今日陛下讀書累了,明日再說吧。”

轎子在太監們的簇擁下繞過劉球,繼續向宮內去了。劉球望著那頂轎子消失在宮道拐角處,緩緩收回了手中的奏章。他身後,那個年輕御史快步跟上來,低聲道:“劉大人,他拿了你的奏章,怕是……”

劉球說:“他拿了也好。若他不拿,我今日就要在午門前磕頭求見陛下。他拿了,反而說明他心虛。”

他說完,轉身向都察院的方向走去。春風吹動他官袍的下襬,拂過午門前寬闊的石板地。

當天夜裡,司禮監值房中的燈火亮了很久。王振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劉球那封奏章。他已經看完了,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奏章中列舉了五件事,每一件都有時間、地點、涉及的人和銀兩數目。雖然不是每一條都鑿鑿有據,但其中幾件,若真的查下去,確實經不起深究。

王振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對門口的乾兒子說:“去查一查,這個劉球,最近都見了哪些人。他寫這封奏章,用了哪些材料,誰給他遞的話。”乾兒子低聲應了,無聲地退了出去。

王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春夜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氣息湧進來,吹動燭火微微晃動。他看著遠處宮牆的輪廓,那幾個藏在暗處的角樓,像沉默的哨兵一樣蹲在夜色中。他忽然想起宣宗皇帝還在世時,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王振,你伺候朕這麼多年,也算是老人了。但你要記住,朕把批紅的權交給你,是因為朕信你。你若辜負了朕,朕不會留你。”那時候他跪在地上,汗流浹背地磕頭,說奴婢絕不敢辜負聖恩。

如今,宣宗已經不在了。坐在龍椅上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他會哭,會笑,會纏著他說“王伴伴再講一個故事”,也會在他面前一筆一畫地抄寫《千字文》。那個孩子信他,依賴他,把他當作最親近的人。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他伸手把窗關上,回到案前,將劉球的奏章收進了一個鐵匣子裡。他沒有燒掉,也沒有批閱,只是收了進去。然後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條上寫了幾行字,用蠟封好,叫來另一個乾兒子,低聲吩咐了幾句。

次日早朝,朱祁鎮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中百官,忽然問:“昨日劉御史說要遞一道奏章,朕怎麼沒看見?”

殿中安靜了一瞬。王振從側旁出列,躬身道:“陛下,劉御史的奏章,奴婢昨晚已經看過了。內容多有不實之處,奴婢已退回都察院,請他們重新核實。為免耽誤陛下時間,奴婢斗膽沒有呈上。”

朱祁鎮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劉球站在御史佇列中,雙手握緊,指節泛白。他沒有出聲。他知道,奏章到了王振手裡,就再也不會到皇帝手中了。但他也沒有退縮。他只是記下了這一天,記下了這個時刻,記下了那頂綠呢小轎消失在宮道轉角處的背影。

散朝後,楊士奇走出奉天殿,在殿外站了一會兒。楊榮跟上來,低聲道:“劉球的奏章被攔了。”

楊士奇點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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