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624章 敗報入京·太後大哭(1)

作者:荊益·14天前

正統六年八月初三,北京城東,朝陽門。

天色將明未明,城牆上的燈籠還亮著幾盞,守門計程車兵剛換過崗。有人在城樓角落靠著牆垛打了個盹,被晨風凍醒了,縮了縮脖子,正要往下走,忽然聽見城門外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像是馬蹄,又不像。步伐拖沓,時斷時續,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費力地靠近。

他走到垛口邊往下看,透過晨霧,看見一個人影正踉踉蹌蹌地朝城門方向走來。那人沒有騎馬,身上穿著的軍服已經看不出顏色,滿是泥土和暗色的汙漬。他走到城門下,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沙磨得乾裂的臉,嘴唇上起了泡,嘴角裂開一道口子。

“開……開門。”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守門計程車兵遲疑了一下,還是放下了吊橋。那人幾乎是爬進來的,一過門檻就跪倒在地,用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腰牌——上面刻著的番號已經被磨損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出是屬於隨徵京營的。

“土木……全軍覆沒。”他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乾澀的氣音,“陛下……陛下被俘了。”

守門計程車兵呆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問不出口。那人已經沒有力氣再說第二遍,身體向前一傾,昏倒在地。城門洞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開始跑動,馬蹄聲從門洞深處響起,沿著長街向內城的方向奔去。

當天上午,訊息傳進了皇宮。

孫太后正在坤寧宮中用早膳,手裡端著一碗粥,還沒喝幾口。一個宮女忽然從殿外快步走進來,臉色煞白,跪在她面前,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太后皺起眉頭,放下粥碗,等著她開口。宮女試了好幾次,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太后,兵部送來的急報……陛下……陛下在土木堡被俘了。”

太后手中的碗沒有掉,她只是停住了,像是那句話在半空中懸著,沒有落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問:“訊息是誰送來的?”

“是隨軍的一個百戶,拼死跑回來的。他說大軍已經沒了,張國公戰死了,成國公也戰死了,王公公也死了。陛下……陛下被瓦剌人帶走了。”

殿中安靜了很久。外面有風穿過宮簷,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一道很長很長的嘆息。孫太后坐在那裡,雙手擱在膝上,沒有動。她望著殿門外那片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地面,很久都沒有眨眼。然後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一下,在磚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走到殿門口,站在門檻內,望著北方,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聲音——那是哭,卻不像哭,更像是一聲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長鳴,在空曠的宮殿間來回撞擊,又落回地面,碎裂成一片細碎的抽泣。

宮人們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訊息從宮中傳出來後,整座京城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街面上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都站在茶館門口和牆根下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有人收拾行裝,有人去城門口打聽訊息,有人蹲在自家門檻上抽旱菸,菸絲點了幾次都沒點著。到了午後,朝中官員陸續聚集在午門外,三三兩兩站著,面色各異,沒有人高聲說話。內閣值房中,楊溥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份兵部的急報,已經看了很久。他沒有批閱,也沒有說話,只是坐著。

于謙走進來時,楊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于謙的臉色也不好看,但步伐還算穩。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份急報,沉默片刻,開口問:“城中可還有可調之兵?”

楊溥說:“守城兵力不足兩萬,且多為老弱。”

于謙停了一下:“兩萬也夠用,但要快。先把城防穩住,不能讓城中先亂。”

當天夜裡,孫太后在坤寧宮中召集了幾個心腹大臣,商議對策。她坐在簾後,聲音沙啞,但還算平穩:“皇帝被俘,國不可一日無君。哀家想,先命郕王監國,暫理朝政。京城防務,由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統籌安排。”

簾外幾人叩首,有人低聲應了,有人沒有說話。夜風吹動殿外的樹枝,葉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太后在簾後坐了很久,沒有讓大臣退下,也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簾影被燭火投在地面上,一道暗紋緩緩晃動,像一道尚未閉合的缺口。

夜色更深時,于謙走出皇宮。午門外的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官燈還亮著,光暈在石板地上鋪成幾個零散的光圈。他沿著宮牆走了一段路,在一處能望見北方天際線的位置停下腳步。他站了好一會兒,沒有做什麼,只是望著那個方向,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兵部值房走去。

那幾盞官燈還在他身後亮著,風從北面吹過來,燈影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