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愛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嚼很久,像是在認真品嚐味道。
她把米飯和菜拌在一起,一勺一勺地挖,偶爾抬起頭衝他笑一下,嘴角沾著米粒。
她的笑容應該和末世前一模一樣,他想。
末世前他在工廠上班,食堂裡偶爾會有工人帶孩子來,那些孩子笑起來就是這樣,眼睛彎彎的,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幾顆缺了角的牙。
“老大,你也吃。”程愛穎突然把勺子遞到他面前,勺子上是一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的肉皮在灰暗的光線裡泛著油光。
李宗明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吃。”
程愛穎沒有收回去,舉著勺子,固執地看著他:“你騙人,你每天都說不餓。”
李宗明沉默了。他看著那塊肉,看著程愛穎舉著勺子的手,灰褐色的、細細的手臂,骨節突出的手指,指甲上有一道一道的豎紋。
他張開嘴,把那塊肉含進嘴裡,嚼了一下,兩下,三下——嚥下去。
什麼味道都沒有,像嚼一塊泡過水的紙板,不鹹,不甜,不香,不臭,什麼都沒有。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記得末世前工廠食堂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他能就著吃三大碗米飯。
他嚥下去,然後點了點頭:“好吃。”
程愛穎看著他,歪著頭,尖尖的耳朵顫了顫,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飯。
李宗明蹲在旁邊,看著她一勺一勺地把飯往嘴裡送。
他知道她在騙他,就像他在騙她一樣,她說好吃,但她嘗不出味道。
她和他一樣,己經嘗不出人類的食物是什麼味道了。
那些米飯、那些菜、那些肉,在她嘴裡,和他嘴裡一樣,味同嚼蠟。
但她還是吃得那麼認真,每一口都在嘴裡嚼很久,眯著眼睛,彎著嘴角,像在品嚐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她在假裝,假裝自己還能嚐出味道,假裝自己還是人,假裝這一切都還沒有變。
李宗明又想起那天她說的那句話:“我媽媽不讓我吃這些東西……她說要讓我當人,說人不吃這些東西……”
她一首在當人。
即使嘗不出味道,即使身體己經變成了這副樣子,即使蹲在這個鐵皮箱子裡,像一隻被圈養的牲口,她還是在當人。她在假裝,因為假裝是她唯一剩下的東西了。
程愛穎把最後一勺飯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她放下勺子,抬起頭看著李宗明,嘴角還沾著米粒。“老大,我吃飽了。”
李宗明伸出手,用灰褐色的手指把她嘴角的米粒擦掉,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吃飽了就好。”他說,聲音沙啞,但很穩。
程愛穎點了點頭,然後靠過來,把腦袋靠在他手臂上,尖尖的耳朵貼著他灰褐色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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