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七分。
太原市以東,十二公里。
鄧明德蹲在路邊的排水溝裡,手裡攥著一枚反坦克火箭筒,攥了很久了。
久到他覺得手指己經和那冰冷的鐵筒長在了一起,分不開,也不想分開。
排水溝很窄,勉強能蹲下一個人。
溝底積著半尺深的泥漿,渾濁的、發黑的水沒過了他的腳踝,膠鞋裡灌滿了泥水,冰涼刺骨。
但他沒有動,只是蹲在那裡,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和這條溝、這片泥融在一起。
天上沒有云了。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圓滾滾的,慘白慘白的,懸在半空,像一顆被剝了皮的死人頭。
月光潑下來,把整條公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那些彈坑、碎磚、被遺棄的車輛殘骸,全都清清楚楚,像一幅被畫在灰紙上的白描,線條鋒利,沒有一絲模糊。
他從未如此討厭月亮。
前兩天都在下雨,細密綿軟沒完沒了的雨,雨霧裡看不見,摸不透,那樣最有安全感。
現在天晴了,月亮出來了,把整條公路照得像一條白練。
三公里外的樹林在他眼中無所遁形,他在敵人眼中也同樣無所遁形。
這對他們這些裝備被碾壓的守軍來講,無疑是糟透了,老天都不站在他們這邊。
他是太原市守備旅的,說是守備旅,其實早就不剩幾個人了。
末世前太原市守著一個旅的架子,末世後打了幾仗,死的死、散的散、被調走的調走,到前天為止,滿打滿算還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六百人。
六百人,撒在這條從東面進入太原市的必經之路上,像一把沙子撒進河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昨天下午,旅長把他們這六百來號人調到這裡,說是要“構築反裝甲陣地”。
旅長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大,中氣很足,像在操場上訓新兵,但鄧明德看見他的手在抖,那份展開的地圖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樹葉。
一條寬西米深三米的反坦克壕,挺起來似乎很簡單,但他們兩個營超六百人,連續挖了整整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也才挖出一條勉強能蹲下一個人的溝渠。
現實裡經常殺人埋屍的就知道,有時候不屍不想挖深,而是根本挖不深!
鄧明德旁邊還蹲著一個人,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身上那套軍裝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鼓起來,像套著個破抹布袋。
那是鄧光輝,他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弟弟,末世後一起參的軍,一起被分到守備旅,現在一起蹲在這條排水溝裡。
鄧光輝手裡也攥著一枚同款火箭筒,和鄧明德那枚一樣,都是老式的RPG-7,末世前不知多少年的存貨,發射管上的漆早就磨沒了,露出生鏽的鐵皮,瞄具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纏著。
“哥。”鄧光輝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被月亮聽見。
“嗯。”
“你說,咱們真能等到援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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