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至順放下茶杯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不經意間找到了一個話頭。
他的目光從胡大寶臉上移開,落在推拉門的方向,廚房裡的說笑聲隔著門板傳過來,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但能輕易分辨出胡婷婷的聲音。
“老胡,”張至順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婷婷現在在復興一中怎麼樣?能適應不?”
胡大寶正在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把茶杯遞給旁邊的張至平,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種被關心到了要害處的、既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好著呢。”
胡大寶連連點頭,聲音比剛才和兒子吵架時低了好幾個調門,帶著一種談起女兒時特有的、柔軟的、小心翼翼的語氣:
“張哥,說起這個,我還沒好好謝你呢。要不是你幫忙,婷婷現在還在崇義那邊,我們一家人哪能聚到一起?”
他端起茶杯,朝張至順舉了舉,茶湯在杯子裡晃了晃,映著頭頂的燈光,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這一杯,我敬你。感謝的話不多說了,都在茶裡。”
張至順擺了擺手,沒有接這杯茶的意思,而是拿起鐵壺給自己續了水,滾燙的水柱注入紫砂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他把鐵壺放回炭火爐上,這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和胡大寶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老胡,你這就見外了。”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語氣不緊不慢的:
“你現在是市政工程公司的專案經理,管著好幾百號人,是咱們夜市恢復重建的重要幹部。”
“組織上幫你解決後顧之憂,讓一家人團聚,這是正常的。不是我對你特殊照顧,是政策如此,你該享受的待遇,一分都不會少。”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再說了,婷婷那個孩子,什麼水平我不知道?漢語言文學碩士出身,末世前在大學裡教了幾年書,專業水平過硬。”
“復興一中現在正缺語文老師,把她調過來,是工作需要,也是人崗相適。”
“她來了之後幹得怎麼樣,你自己也清楚,上次她們校長跟我彙報過,說她帶的班語文成績在整個年級排第二。”
“這樣的老師,我們求之不得,還用得著我幫忙?”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胡大寶聽在耳朵裡,心裡暖洋洋的,嘴上卻不知道該怎麼接,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眼睛亮亮的,像兩盞被點亮的燈。
張至順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在胡大寶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他伸手去夠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點著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色的煙霧。
煙霧在陽臺上方散開,被窗縫裡鑽進來的涼風吹散,飄向窗外那些亮著燈的樓層。
煙燃了三分之一,張至順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忽然開口了:
“老胡,婷婷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胡大寶脫口而出,這個數字他太熟悉了,逢人就被問,問了就得答,答了就有人感慨:
“這麼好的姑娘還沒物件啊”
然後他就得陪著笑臉說:“不急不急”
其實他心裡急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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