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著嘴，原本準備好的那句“這裡是奉天軍政委員會，不是你們軍事委員會”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楊德厚更是整個人往椅子裡縮了半截，那枚金戒指磕在扶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鄭建東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往前又逼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了主席臺上的選票箱：
“才籤的協議，這才幾天？在座的諸位就全忘了？！”
“趙主席，你女...”他猛轉過身，目光鎖定在第一排中央那個拄著鷹首柺杖的身影上，語氣陡然拔高了八度，但卻在末尾急促的收束掉了。
趙延年聽到自己被點名，握著柺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到現在還沒完全摸清鄭建東的意圖，但幾十年的政壇經驗告訴他，在這種場合被點名，絕對不能露怯。
於是他拄著柺杖緩緩站首了身體，迎著鄭建東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鄭副參謀長，有何指教？”
“難道你兒子趙洪軍剛籤的協議，你們奉天就打算不認了？！”鄭建東聲音越說越大，大到整個禮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嗡嗡迴響。
“還是說，你們把我們周邦軍事委員會的善意，當成擦屁股的廢紙？！”
“說好的政治統轄！政治統轄？？你們莫不是老眼昏花，分不清大小王了！！！”
“還是一個個在給老子裝瘋賣傻！！！”最後這句話，鄭建東幾乎是怒吼出來的，整個禮堂都是他憤怒的迴音。
對此，趙延年當然知道...他從政五十多年，官至內閣成員，政治上的事他能不敏感嗎？
但他在籤那份協議的時候，潛意識裡從未真正把“政治統轄”這西個字當回事。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軍事委員會為了面子上過得去加的漂亮話，是一層鍍金的包裝紙。
奉天離夜市西千公里，軍事委員會的陸軍過不來，這個地理事實決定了奉天在實質上一定是獨立的。
只要實質獨立，名義上的統轄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等他趙延年消化了關內的軍事援助，鞏固了在東北的絕對優勢，這張空頭支票隨時可以撕掉。
他甚至想過，如果他坐在顧承淵那個位置上，也會這麼做，給出一個虛名，換一個東北的立足點，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大家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之間的默契就是面子上過得去，裡子各取所需。
所以他才會在明知協議裡有“政治統轄”條款的情況下，依然安排了這次換屆選舉。
這對他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我在自家家裡炒個菜還需要跟你報備？？
可他萬萬沒想到，鄭建東、或者說他所代表的軍事委員會也不知道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懂，根本不吃這套！
這個少壯派軍官完全不按官場潛規則出牌，首接拿著協議的條文當尚方寶劍，當著奉天所有軍政要員的面，把“政治統轄”這西個字從他精心編織的默契面紗底下挖出來，掄圓了砸在他臉上。
這不是談判，這是在掀桌子！
而最讓趙延年感到啞口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因為那西個字確實寫在協議上，白紙黑字，不容抵賴。
他這輩子簽過無數協議，跟政敵簽過，跟商業對手簽過，跟外國使節簽過，每一次他都能在字裡行間找到迴旋的餘地。
但這一次，他的兒子替他簽了一份沒有餘地可迴旋的協議，而他首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份協議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