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
趙家大宅後院,紫藤花架下。
趙延年穿著一身寬鬆的灰色絲綢睡衣,領口敞著,露出乾癟胸膛上幾塊深褐色的老人斑,躺在一張老舊的竹編躺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線裝《資治通鑑》。
手邊的圓藤几上擱著一把紫砂小壺,壺嘴冒著嫋嫋熱氣,旁邊是一碟剛出爐的綠豆糕。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保姆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端起茶壺將茶杯續滿,又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午後陽光從新綠的紫藤葉縫裡漏下來,斑斑點點灑在他身上,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麻雀在屋簷下嘰喳。
自從卸任軍政委員會主席之後,這副退休養老的做派他便做得十足十,奉天有些摸不清風向的人,私底下都在議論“趙老爺子是真的退了”。
只有核心高層和他那幾個貼身的老部下才知道,老頭子每天翻完書、喝完茶、睡足午覺之後,書房裡的燈會準時亮到深夜,聽取各部門領導彙報。
張玉華在前臺跳得再歡,也不過是提線木偶,線頭還攥在他趙延年手裡。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趙延年的小兒子趙洪政幾乎是衝進後院的,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腳步急得在青石板路上連絆了兩下。
“爹!出事了!”
趙延年懶洋洋地掀起眼皮,在保姆的攙扶下慢吞吞地撐起身子,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又從保姆手裡接過熱毛巾,一邊擦手一邊不急不緩地開口:
“什麼事情火急火燎的?我跟你說多少次了,逢大事要有靜氣。你呀你呀,沒事多跟你大哥學學!”
“爹,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思看書!”趙洪軍聲音都在發抖,那份電報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
“我靜氣什麼呀靜氣,軍事委員會要調一個集團軍進奉天!”
什麼??!
趙延年噌地一下坐首了身體,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一把扯下老花鏡,目光如刀子般戳在兒子臉上:
“你說什麼?軍事委員會要調一個集團軍進東北?什麼名義?”
“平叛。”趙洪軍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替姬家平叛。”
...
時間就這樣在趙延年翻看電報當中一點一滴流逝,院子裡伺候的保姆、醫生默默退下,轉瞬間偌大的後院裡就只剩父子二人。
紫藤花架的陰影在地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壺嘴的熱氣還在嫋嫋地冒著,但趙延年己經沒有心思喝茶了。
“好好好,軍事委員會這個機會抓得好啊!”看完電報後,趙延年連說了三聲好。
“到底是老了,那位年輕的顧委員長,下刀是又快又狠啊!”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空無一人的院牆感嘆。
“姬家老二那個蠢貨,發動政變之前就沒想過後果?他這一鬧,倒是給了那位顧委員長一個天大的藉口!”
“平叛?呵~平叛之後,軍事委員會的兵還會走嗎?奉天這地面上,以後到底是誰說了算?”他越說越氣,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咚咚響,語氣裡滿是嘆惋和不甘。
“早知道我們就該搶先一步,哪怕只是做做樣子,派兩個團去東寧替姬家出頭,也不至於現在處處被動……到底是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