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公主坐在上首,看著謝堯那副從容優雅的模樣,心裡卻莫名地有些堵。
一個人突然變得這麼好,這麼用功,這麼上進——她當然知道是為什麼。
姜瑟瑟死在了溫泉別館,死在了她為謝堯安排的眼皮子底下,而謝堯從那天起便像換了一個人。
“堯兒。”安寧公主壓下心底那一絲不安,語重心長地道:“堯兒,這段日子,你辛苦了。”
辛苦麼?
謝堯笑了笑,內心沒什麼波瀾。
謝堯唇邊的弧度加深了些,溫聲道:“母親說笑了,孩兒不覺得辛苦。這些都是孩兒應該做的。”
他早就應該這麼做的。
因為驅動他夜以繼日、焚膏繼晷,將那些枯燥的經義嚼碎了嚥下去的,是另一種更刻骨的痛楚與不甘。
權利。
只有握緊權力,才能不再失去。才能……掌控一些東西。哪怕,那失去的,終究是追不回來了。
假如他有大哥那樣的功名在身,母親還會敢輕易將人送走嗎,她又怎麼會……
謝玦說心悅姜瑟瑟的話,謝堯從來就沒有當過真。
果然如他所想,她一死,他的好大哥就立刻議上親了。
謝堯想到這裡,不由得露出一抹譏笑來。
安寧公主看著謝堯這副模樣,不由心一沉,道:“堯兒,你聽母親話,縣試不過是科舉的第一道門檻,往後還有府試、院試。你能考中案首己是不易——不必再往下考了。”
謝堯正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揭開碗蓋,輕輕撥了撥浮葉,唇角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母親這話,兒子不太明白。”
安寧公主看著他,抿了抿唇道:“你大哥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朝上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你若是再入了仕途,謝家一門兩兄弟同朝為官,難免招惹閒話。朝堂上的事,有你大哥就夠了。你若是想要什麼差事,讓你大哥替你安排便是,京衛指揮使司、五軍都督府,哪個不是好去處?何必非要去科舉場上吃那份苦?”
謝堯低頭飲了一口茶,將茶盞擱回桌上,抬起眼簾,那雙桃花眼裡依舊是含笑的模樣,可那笑意底下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謝堯微微挑了眉,問:“母親此言差矣。縣試不過初階,豈可因小成而止步?大哥當年亦是一路科考,入仕為官,光耀門楣。同為謝家子弟,大哥做得,兒子為何做不得?”
他只是不想再做一個廢物。
安寧公主被他這不軟不硬的一句話噎住了。
她看著謝堯,忽然發現那雙眼睛裡的笑,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他的笑是倜儻的、多情的,現在他還在笑,可那笑意背後的東西己經和從前截然不同。
安寧公主無奈地道:“堯兒,你大哥是嫡長,他身上的擔子與你不同。娘是為你好。你從小嬌生慣養,何曾吃過那樣的苦?母親只盼你平安喜樂,做個富貴閒人。況府試院試鄉試會試,一道道考下來,你如今既己中了案首,己經證明了你的本事,何必再——”
“母親。”謝堯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抬起眼簾,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半分波瀾,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安寧公主。
安寧公主被他這一聲喚得心頭一緊。
謝堯站起身來,理了理袍袖,垂眸看著她,聲音淡淡地道:“慣子如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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