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晉》第53章 割捨(1)

作者:榴彈怕水·1個月前

第53章 割捨

大晉永和六年,大衛青龍元年,年初的時候,北方多年軍政經濟中心鄴城內外,真真血流如河,肝腦塗地。

就好像之前和之後無數次大規模殺戮一樣,刀兵一開,非但沒有一抒胸中憤懣,反而使人殺意沸騰,再難把持,以至於徹底失控————先是在城內殺,一日間殺了好幾萬男女老少。

然後冉閔親自帶領成建制的甲兵出城掃蕩,追殺那些成群結隊離去的胡人。

最後便是失控性的鄰里。村莊。鄉野。城區內的相互攻殺。

沒人知道到底殺了多少胡人,也沒人知道有多少無辜被亂事裹挾,但很確定的是,統治了華北地區數十年的羯胡集團徹底在他們昔日的統治中心消亡,一時間只剩下襄國一大部尚存。

後來史家給出的數字是二十餘萬,恰好與年前試圖逃離河北投奔褚裒卻被殺戮裹挾於黃河畔的那股漢人流民潮數量相合,卻不知道是天意還是史家人為了。

與此同時,這場殺戮也正式對外宣告,整個北方最後的秩序徹底消亡。所有人也都明白,當年「赫然一英雄」的石勒與殘暴卻驍勇知兵的石虎叔侄建立的石趙政權,正式失去了對華北的控制,完全無救。

一時間,各地軍頭,無論胡漢,無論政治立場,全都開始了自行其是。

襄國的最後羯人集團再不能按捺,舉全軍七萬直奔鄴城城下,開始與再閔決戰。

佔據枋頭要害的氐人也立即出擊,可能是現存長子(實際第三子,前兩子都已經早亡)苻健剛剛回來,還沒有熟悉部眾,隨著氐人領袖苻洪的一聲令下,其幼子苻雄實際領軍,一戰而逼降從關中回來準備去鄴城投奔冉閔卻阻攔了氐人進入關中道路的麻秋。

便是穩坐遼東的慕容氏也終於不能保持戰略定力,燕王慕容俊正式下令,留世子慕容譁守龍城,以內史劉斌為大司農,與典書令皇甫真一起,三人一起統留後事。然後以慕容垂自東道出徒河為左路偏師,大將慕輿根自西道出塞為右路偏師,而慕容俊本人則以慕容恪。鮮于亮為前鋒,然後親自統軍入盧龍塞,直趨幽州腹地,開始伐趙。

可以想見,當這一波動傳到南方時,便是再保守的人也要重啟早就從石虎死亡就醞釀的大規模北伐了。

但是,這些風雲際會,目前跟劉阿乘無關。

他的年齡。身份。地位在那裡,有什麼資格牽扯其中,何況他現在在會稽,而會稽這地方的核心思想就一個,醉生夢死。而劉阿乘的任務就是伺候這些老爺醉生夢死。

「醉生夢死是何意?」郗嘉賓在旁邊看到劉阿乘趴在那裡在信中寫了這個詞後,不由好奇來問。

「就是字上意思,是說會稽這些人連生死之大事都也只能在醉中。夢中,甚至是往五石散裡去品味。」劉阿乘停下筆來認真解釋。「而這種人看起來豁達,其實已經不曉得整個天地萬物到底是什麼樣子了,根子上則其實是在逃避北方殺戮與殘酷政局,是在逃避責任與現實,繼而發展到完全無能的地步。」

「有些過了吧。」郗超認真想了一下,略顯遲疑點評道。「阿乘,會稽這裡確實是在躲著時局,但你要說生死都只能靠醉夢的話,那佛道兩家所持真的是全然虛妄嗎?這些名士裡,難道真沒有對局勢洞若觀火的人?沒有對北方憂心忡忡的人?便是馬上要做的上已節聯名信,難道真的毫無益處?」

「佛道兩家當然有自己的可取之處,至於名士裡面,要我說,其實單個來看都不是太差,甚至頗有幾位堪稱優秀,包括聯名信本來就是咱們推動的,如果無益,咱們這番忙碌到底在做什麼?」劉阿乘在大石頭前放下筆,回頭與自家大少爺正色做討論。「可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名士本來應該在做什麼?」

郗超微微一愣,繼而尷尬失笑。

劉阿乘也猜到對方所想,也隨之閉口,然後繼續在這個原本準備著給王羲之運筆的大石塊上給劉吉利回信。

沒錯,以兩人的聰明和平素的討論,哪裡需要誰繼續說下去?

這些人本來應該在哪裡?就眼下這個局勢,最差最差本來應該是在地方上為北伐籌備軍糧吧?那些聰睿如謝安,天然擁有軍中威望如郗惜的,更是應該在軍中,在前線。

唯一尷尬的是,從郗超角度再一想,卻又覺得,若是謝安在前線或許是個極好的參軍。長史,而自家父親在前線怕是要靠自己和劉阿乘在那裡累死累活了。

而且累死累活,都未必能操持起來,因為軍中的事情必然有它自己的路數,不去親手操作學習一番是萬萬不行的。

就好像劉阿乘這麼聰明的人,來到這裡不也得從頭開始練字嗎?現在的字雖然能看懂了,卻還是那麼上不了檯面的,偏偏這廝給他親友寫信,一寫就一大堆,想寫大點也難,因為沒那麼多紙讓他糟。

那敢問憑什麼說你倆一去軍中就能操持起來?

想到這裡,郗嘉賓也只能轉移話題說些閒話:「阿乘,你建康的親友怎麼說?那邊可有新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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