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打穀場時，夕陽徹底滑到了樹梢上，像顆黃澄澄鹹蛋黃。遠處的群山籠罩在黛色的暮靄中，與村莊上空漸漸升起的炊煙融為一體。
會計的桌子上點了一盞煤氣燈，昏黃的光照在矮下去的糧食堆上，照在排隊的人們身上，暖烘烘的。
場上的人少了一些，大部分人都分完了糧食，卻圍在一處不知說些什麼。
秦川奔跑過來：“姝兒！咱們的糧食分到了，不少呢！”
“咱們分了多少？”程姝從板車上跳下來，輕輕拍了下褲子上的褶皺。
“一個人有白米西十斤，白麵十斤，玉米麵三十斤，還有……哦，還有紅薯幹！有二十斤呢！”秦川說著，笑眯眯遞給她一根紅薯幹。
程姝接過來，這紅薯幹曬得黑黃黑黃，透著一股薯乾的甜味兒。
她小小咬了一口。
背後忽然爬上來一陣惡寒，像是被什麼盯住了。
“……”程姝僵在原地，一寸寸回頭。
沈長庚推著車走向了一邊，沒回頭。
他沒看見吧？應該沒有吧？
程姝懸著的心這才掉下來，輕輕拍著胸口，放心地又咬了一口紅薯幹。
“不過……為什麼我們的糧食這麼少？”程姝光記著別人都是幾百斤地領，七十斤？連別人的零頭都比不上。
“大小姐，這就不少了！”吳曉好笑道，“咱們知青第一年吃供應糧，按月給。這次領的是兩個月的，而且全是成品糧！”
“成品糧？”程姝更迷糊了。
“成品糧就是磨好的白米白麵，拿回去就能吃。”李勝男耐心地解釋，“社員領的是原糧，那些高粱啊，蕎麥啊，需要自己拿去磨坊磨呢。”
程姝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可以喝白米粥了！”
“你是發燒了怎麼著？又不是第一次領糧食了？”吳曉在旁邊斜了她一眼。
程姝不理她，跑去看他們領到的糧食。
知青們的口糧全摞在一起，白花花的細糧袋子堆成一堆。程姝輕輕拍了下，就騰起一股粉塵，帶著新麵粉特有的甜香味。
旁邊的幾袋則是玉米麵，紅薯幹敞著袋口，裡面的紅薯幹有褐色有黃色，散發著一股甜味。
知青們人手一根紅薯幹嚼著，只有顧青柏抄手站在一邊，像是嫌棄他們丟人。
程姝用小尖牙啃下一塊紅薯幹，艱難地嚼著：“這紅薯幹太費牙了。”
“平時煮粥的時候，摻進去，又甜又頂飽。”吳曉說得頭頭是道，“或者上鍋蒸一下，紅薯幹會變得軟和，好吃著呢。”
“玉米麵可以蒸窩頭，摻著白麵粉也可以擀麵條。”李勝男規劃著，“咱們這次得算好了，不能跟之前似的，半個月造完了細糧，後面一個多月光吃粗糧。”
孫曉玲忽然小聲說：“我在家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細糧。每個月發的口糧，都得跟別人換成粗糧才夠吃……”
她沒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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