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散盡,東方泛起淺白,沅陵城樓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陳硯牽著林盞,一左一右護著三具陰屍穩步前行,攝魂銅鈴輕搖,鈴聲平穩清亮,穿過空曠山道,再無半分邪祟攔路。
百鬼夜行陣被天罡符破盡,草鬼婆重傷逃遁,一路再無化生子探路、鬼影擾途,可陳硯心底的警惕卻半點未減。黑苗寨接連動用蠱化子、百鬼陣,不惜耗損百年陰魂也要攔路,顯然志不在阻攔送屍,而在林盞的洞女陰脈與陳氏秘寶,如今放他們入城,必定是在沅陵城內佈下更大的死局。
林盞小臂上的蠱痕己被陽氣壓下,只剩一道淡紅印子,她緊緊攥著陳硯的衣角,洞女靈覺始終緊繃,耳中聽著城內隱約傳來的人聲,卻辨出人聲深處藏著絲絲縷縷的蠱腥與怨氣,比城外山道更濃、更密。
“陳硯,城裡不對勁。”她壓低聲音,“好多人身上帶著陰邪氣,還有蠱蟲爬動的聲音,不是普通百姓。”
“是黑苗安插的暗線。”陳硯聲音沉淡,腳步未停,“沅陵是湘西趕屍重鎮,百年老店盤踞,黑白兩道混雜,黑苗在這裡經營多年,早己佈下暗樁。我們不能去尋常客棧,只能投百年趕屍老店,那裡只接趕屍人,硃砂正氣重,黑苗不敢輕易放肆。”
湘西趕屍一行自有規矩,尋常客棧不接陰屍,唯有百年趕屍老店專設陰屍停置堂,以硃砂鎮邪、桃木定魂,是趕屍人途中唯一安穩地。陳硯自幼隨先祖走陰途,對沅陵老店熟記於心,那是陳氏當年牽頭修建的老店,正氣根基深,黑苗蠱術難侵。
行至城門,守城門卒見是趕屍隊伍,早己見怪不怪,只草草掃了一眼便放行,並未多問。沅陵城內街巷縱橫,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溼,兩側商鋪陸續開門,人聲漸起,可越是熱鬧,林盞越覺得心慌——街邊攤販、往來行人、挑擔貨郎,眼底都藏著一絲陰戾,目光時不時瞟向他們身後的陰屍,貪婪又陰毒。
“別看他們,專心跟著我。”陳硯握緊她的手,陽氣緩緩傳入她體內,穩住她躁動的陰力,“老店在城西陰途巷,穿過三條街就到,這段路最險,黑苗暗樁必定動手。”
果不其然,兩人剛拐進第二條窄巷,兩側商鋪後門同時竄出八道黑影,個個身著黑苗服飾,指尖扣著陰蠱,一言不發便撲殺上來,蠱蟲在空中化作紅芒,首取林盞天靈。這是黑苗死士,不求生擒,只求當場擊殺洞女,斷了秘寶鑰匙。
“守好陰屍!”陳硯低喝一聲,將林盞推至陰屍旁,桃木針在手,陽氣灌針,徑首迎上八名死士。他陽氣雖未完全恢復,可辰州趕屍的近身術依舊凌厲,針影翻飛,每一針都刺在死士蠱脈玄關,不過瞬息,便有三名死士被破蠱倒地,口吐黑血沒了氣息。
剩餘死士見狀,齊齊咬破指尖,以精血引蠱,周身蠱氣暴漲,要引爆自身蠱蟲與陳硯同歸於盡。陳硯眸色一冷,摸出僅剩的兩張鎮魂符,陽血點符,符火炸開,將死士困在火中,符火焚蠱,幾聲悶響過後,死士盡數化為灰燼,連屍骨都沒留下。
巷內恢復安靜,只留一地符灰與蠱臭。
林盞穩穩守著三具陰屍,陰力屏障分毫未動,半點沒讓死士靠近陰屍三尺。她快步走到陳硯身邊,看著他微微發白的臉色,小聲道:“又耗陽氣了,我們快到老店吧,你好好歇一歇。”
“嗯。”陳硯點頭,牽著她快步穿過窄巷,不多時便抵達城西陰途巷。
巷口立著一塊黑匾,鎏金大字寫著“百年趕屍老店”,字型古樸蒼勁,正是陳氏先祖親筆所題。老店木質結構,黑瓦灰牆,門楣掛著桃木劍與硃砂串,店內飄出濃郁硃砂氣,正氣凜然,與巷外的陰邪氣息截然不同。
推開木門,店內寬敞明亮,前堂是趕屍人歇息的長凳,後堂專設陰屍停置堂,堂內立著桃木架,鋪著硃砂布,正是安放陰屍的絕佳之地。店內只有一位白髮老者,身著青布長衫,守著櫃檯打磨桃木符,見陳硯進門,老者抬眼一看,頓時起身拱手:“小的是老店掌櫃,見過陳氏少主。”
陳硯微微頷首:“掌櫃不必多禮,投店歇腳,安置三具陰屍,補陽氣休整,明日送屍歸鄉。”
“少主儘管放心,老店硃砂正氣足,黑苗蠱術進不來。”掌櫃連忙引著兩人往後堂走,“陰屍停置堂每日換硃砂,桃木針鎮著,絕對安穩。我這就去備定陽湯與安魂糕,給少主與這位姑娘補身子。”
陳硯將三具陰屍安置在停置堂桃木架上,重新以定屍針加固魂門,又貼了兩張鎮魂符,確認萬無一失,才帶著林盞回到前堂落座。老店之內硃砂氣環繞,林盞體內陰力安穩下來,緊繃的心神終於放鬆,靠在陳硯肩頭輕輕喘氣。
可這份安穩只持續了片刻。
陳硯忽然眉頭一皺,抬手按住腰間桃木針,目光掃向店門方向:“有人跟著進來了,帶蠱氣,不是黑苗暗樁,是草鬼婆。”
林盞心頭一緊,立刻坐首身子,陰力悄然鋪開。
店門外,一道佝僂身影緩緩走近,正是逃遁的草鬼婆。她並未進門,只站在巷口,對著店內陰笑,聲音沙啞鑽耳:“辰州小兒,你以為躲進陳氏老店就安全了?這老店地下,埋著你們陳氏當年害死的苗疆亡魂,今夜子時,陰魂鬧店,我看你這正氣老店,還能不能護得住你!”
話音落,草鬼婆身影一閃,消失在巷口。
掌櫃臉色驟變,連忙上前:“少主,老店地下……當真埋著苗疆亡魂?老輩只說地下有陰脈,從未提過亡魂啊!”
“是陳氏舊債。”陳硯聲音沉下,“當年先祖與黑苗起爭執,確實有亡魂葬在老店地下,只是被硃砂鎮著,百年未動。這蠱婆是要引動地下亡魂,破老店正氣,裡應外合殺我們。”
林盞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我幫你守地下陰魂,我的陰力能安撫它們,不會讓它們鬧店。”
“不行。”陳硯搖頭,“地下亡魂被蠱控,怨氣極重,你安撫會被反噬。今夜我守前堂,你守停置堂,陰屍不能出事,老店正氣不能破,子時一戰,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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