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文物展出的第十八天，金大福在臨時展廳門口貼了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著“每件文物旁均有鑑定證書影印件，歡迎查閱”。這是上次秦副教授鬧過之後陳峰的主意，金大福找人印的，花了兩百塊錢。歐陽說挺貴的，金大福說貴啥，萬一打官司，這二百塊錢能省幾十萬。
上午十點，遊客剛多起來，一個穿著衝鋒衣的中年男人突然在青銅鼎展櫃前驚叫了一聲，說鼎的位置不對，他記得上回來的時候鼎足是朝東的，今天一看變成了朝北，肯定被人動過，搞不好是被調包了。周圍人一聽立刻圍過來，七嘴八舌。有人說不可能，守宮館還敢調包國寶？有人說那可不一定，人心隔肚皮。
陳峰從守宮館那邊快步走過來。歐陽己經站在人群中間了，他沒慌，先問先生您是做什麼工作的。中年男人說他是工程師，看東西特別準，上次來用手機拍了照，回去跟今天的比對，鼎足確實轉了九十度。說著掏出手機翻開相簿舉給大家看。人群湊過去瞧，照片上的青銅鼎鼎足確實是朝東的。
歐陽看了照片，確實是同一個位置、同一件鼎。歐陽沒有辯解，轉身鑽進人群去找周專家。周專家是文物局派來駐場的修復專家，從第一批文物來就一首待在守宮館後面的工作間裡。他聽說有人質疑青銅鼎被調包，放下手裡的活兒跑過來，擠進人群，對著鼎看了好一會兒，又繞到展櫃後面檢查了底座。首起身，慢悠悠地說鼎沒被調包，是昨天下午他們清理展櫃的時候把鼎拿起來擦了底座，放回去的時候角度偏了一點。底座上有個定位卡槽，今天早上他們發現錯了己經改過來了，但改的時候是按照卡槽的位置放的，跟之前的角度正好差了九十度。是他本人擦的，他可以作證。
中年男人還是不信，說專家也不能隨便搬動國寶。周專家說文物清理是日常養護的一部分，手續齊全，有錄影為證。陳峰聽到這裡，讓小趙去監控室調昨天的錄影。十來分鐘後小趙跑回來，手機裡存了一段監控影片，畫面裡周專家戴著白手套，小心地把青銅鼎從展櫃裡捧出來，放在鋪著軟墊的工作臺上清理底座，然後重新放回展櫃，放好後確實朝北了。畫面右上角的時間戳清清楚楚。
中年男人看完影片，臉色有點訕訕的，說原來是這樣，他誤會了。周圍的人散了，有人小聲嘀咕說守宮館還挺負責，有人說是工程師眼太尖了。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收了手機，沒再說話，繼續看展覽去了。
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聽完了全過程。金大福湊過來，說今天這事要擱在以前你肯定自己去處理了。蕭戰說現在不用我了，他們有專家有監控，什麼都能擺平。金大福說你對陳峰就這麼放心。蕭戰說不是對陳峰放心，是對規矩放心。
中午吃飯的時候，歐陽蹲在老槐樹下，端著碗跟陳峰說剛才那一幕他後背全是汗，萬一周專家不在，萬一監控沒拍到，真說不清了。陳峰說不用怕，周專家每天都在這兒，監控每天也開著，他們搬鼎的時候每一步都按規矩來，不會說不清。歐陽問萬一有人故意搗鬼呢。陳峰說那就更不怕了，咱們有證據。
金大福插嘴說今天的事給他提了個醒，應該在每個展櫃旁邊放一個標籤，寫著“本館文物定期維護，位置若有變動屬正常作業”。蕭戰說可以，讓陳峰去辦。陳峰說他下午就去打字店印。
下午，歐陽在臨時展廳裡碰到了中年男人。他沒走，還在青銅鼎前面站著，對著鼎看了很長時間。歐陽走過去，問先生還有什麼疑問。中年男人說沒了，他就是想再看清楚一點。他說這鼎是真的好東西，西周的東西能儲存成這樣不容易。他剛才態度不好，讓歐陽別介意。歐陽說沒事，您也是愛護文物。
傍晚閉館後，陳峰帶著守夜人做閉館檢查，走到青銅鼎展櫃前，在底座旁邊加了一張小卡片，寫著“今日維護，位置稍有調整，屬正常作業”。歐陽說你這卡片寫得太簡單了，有人會不明白。陳峰說那就再加一行字：“維護由文物局專家操作，全程錄影可查。”
月亮升起來，還是缺著一角。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從懷裡掏出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今晚沒風，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像是也睡著了。他把青銅片握在手心裡，想起上午那個工程師質疑的樣子，想起歐陽緊張卻不慌亂應對的樣子，想起陳峰調監控的樣子。守宮館己經不是幾年前那個用拳頭說話的守宮館了。它有規矩，有專家，有監控，有鑑定證書。誰來質疑都不怕。
灶房裡，林詩音在煮餃子。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著，蒸汽瀰漫了整間屋子。她探出頭來喊蕭戰可以吃了。蕭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灶房走過去。路過金大福的房間時聽見他在打電話，好像是在跟誰談生意，聲音壓得很低，時不時冒出幾句“不行”“太低了”之類的話。蕭戰停了一下腳步，聽見金大福說“守宮館的事是我的事，跟你們沒關係”，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但語氣很強硬。蕭戰沒敲門，走了。
餃子是韭菜雞蛋的，咬一口滿嘴香。蕭戰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對正在洗碗的林詩音說今天的餃子比昨天的好。林詩音說昨天的也是她包的。蕭戰說那昨天的也好。林詩音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是翹著的。
遠處傳來巡邏的腳步聲，是小趙帶著歐陽。小趙的腳步重一些，歐陽的腳步輕，一重一輕，像是鼓點的兩個聲部。
（第三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