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展出的第五天，又來了一個和尚。這回跟上次那個光頭不一樣，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僧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踩一雙布鞋，鞋幫上沾著泥。肩上挎著一個布褡褳，走路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縫隙裡，像是在數步子。金大福在村口攔住他，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和尚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說他法號明淨，五臺山來的，在網上看到守宮館有一尊永樂年間的佛像，特意趕來參拜。金大福問他是來燒香的？明淨說不燒香，就是看看。金大福又問他跟上次那個是不是一路的。明淨說他不認識什麼光頭，他只是自己來的。陳峰從守宮館門口走過來，打量了一眼，跟金大福說讓他進去吧。
歐陽正在臨時展廳裡給遊客講解佛像的歷史。今天講得比前兩天更順，他學聰明了，不再照著資料死記硬背，而是自己琢磨了一套講法；從佛像是怎麼鑄造的開始講，講到為什麼是觸地印，講到永樂皇帝為什麼造這尊佛，一條線捋下來，遊客聽得很入迷。有人提問他也不緊張了，能答就答，答不上來就說“回去查了資料再告訴您”。
明淨走進來的時候，歐陽正在講那尊佛像為什麼是觸地印。明淨沒有往前擠，站在人群最後面，靜靜地聽。他的雙手攏在袖子裡，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聽。歐陽講完了，人群散了，明淨才走到佛像前面。他從褡褳裡取出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的，珠子磨得油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他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開始誦經。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泉水，清清涼涼地滲進每一個縫隙裡。
歐陽站在旁邊，猶豫要不要打斷他。按規矩，遊客不能在展廳裡停留太久，後面還有人等著。但明淨的樣子不像是在做樣子，他是真的在誦經。歐陽等了幾分鐘，明淨還沒停。歐陽又等了幾分鐘，展廳裡的遊客開始往這邊看了，有人在嘀咕。歐陽走上前，正要開口，明淨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歐陽，微微欠身，說施主久等了。他的目光溫和，沒有責怪，也沒有尷尬。
明淨看著佛像，說他覺得這尊佛像右手觸地印的姿勢似乎稍有不對。歐陽愣住了。他追問哪裡不對。明淨指著佛像的右手，語氣很平靜，像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他說觸地印應該是掌心向內，指端觸地，但這尊佛像的掌心略偏，角度差了那麼一點，他在五臺山藏經閣裡見過一幅明代壁畫，上面畫的佛像觸地印不是這樣的。他在五臺山待了三十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歐陽的心沉了一下。他不敢怠慢，請明淨稍等，轉身跑去找周專家。他跑得很快，穿堂風把他的衣角掀起來，腳下的軍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周專家正在工作間裡修復一件瓷器的缺口，戴著放大鏡，手裡的刻刀停在一道裂紋的末端。聽歐陽說完，周專家把放大鏡取下來，擦了擦手，跟著他往外走。
周專家走到佛像前，沒有用手電，也沒有用放大鏡，只是站在那兒看了幾分鐘。歐陽站在旁邊，手心裡全是汗。明淨站在另一邊，神色寧靜。幾個還沒走的遊客也圍過來，伸著脖子看。周專家轉向明淨，開口了。他說您眼力不錯，這尊佛像的掌心確實比通常的觸地印稍微偏外了一點。但這不是錯，這叫時代特徵。
周專家的語速不快，像是在給學生上課。他說這尊佛像是永樂年間的宮廷造像，宮廷造像的觸地印有自己的風格流派，跟民間畫師的作品不一樣。五臺山那幅壁畫是民間畫師畫的，工藝不同，細節上自然會有出入。這在文物界很常見，不叫錯，叫特徵。就像同一個字，顏體寫出來跟柳體寫出來不一樣，不能說誰對誰錯。永樂宮廷造像存世量極少，一般人見得不多，認錯了也是常事。
明淨聽得認真，沒有插嘴。周專家講完了，他點點頭，說原來如此，是他著相了。他又合十，微微欠身。周專家也還了個禮。明淨說我參拜過了，可以走了。
歐陽送明淨走出臨時展廳。兩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們身上。歐陽忍不住問，明淨師父，你剛才說那佛像是真的嗎？明淨說真的。歐陽說那你為什麼還要指出那個手勢。明淨說他看到什麼就說什麼，出家人不打妄語，真話還是要講的。歐陽又問，那你不怕別人誤會？明淨說誤會是別人的事，講真話是他的事。
歐陽沉默了。他覺得這個和尚跟那個光頭不一樣。那個光頭是衝香火錢來的，這個是真修行。走到村口老槐樹下的時候，蕭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他看了明淨一眼，沒說話。明淨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開口。
陳峰從守宮館那邊追過來，叫住了明淨。他把請他做一次公開講座的想法說了；在守宮館講佛像的歷史和藝術價值，不針對任何爭議，只講真話。明淨想了片刻，點了頭。他說明代的佛教藝術他確實略知一二，既然守宮館有需要，他願意講。陳峰說明淨師父願意講太好了。明淨說那他就試試吧。時間定在三天後，地點在臨時展廳，不收費。
訊息發出去，報名的人擠爆了。金大福說這下好了，一個假和尚引來的麻煩，用一個真和尚擺平。最好的闢謠就是請真行家來講真東西。陳峰說得準備凳子，臨時展廳的凳子不夠用。
講座那天，臨時展廳裡坐滿了人，凳子不夠，後面站了好幾排。明淨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僧袍，坐在臨時的講臺後面。沒有話筒，但他的聲音渾厚低沉，像寺廟裡晚鐘的餘音，坐在最後一排也聽得清清楚楚。他講明代佛教藝術的特點，講永樂年間宮廷造像的風格，講觸地印的含義，從佛經講到歷史，從歷史講到藝術，深入淺出。歐陽站在角落裡，從頭聽到尾，筆記記了好幾頁。
講座結束後是提問環節。有人舉手問網上說這尊佛像手勢不對，到底是真是假。明淨說不叫不對，叫特徵。永樂宮廷造像跟民間造像不一樣，跟五臺山壁畫也不一樣。他看了幾十年佛像，很確定這尊是真的。提問的人沒有追問，點著頭坐下了。
講座結束後，明淨謝絕了金大福請吃飯的邀請。金大福急了，說天快黑了，你總不能餓著肚子走。明淨笑了，說他有乾糧。他從褡褳裡掏出一個饅頭，掰開，遞給金大福一半。金大福愣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口，說這饅頭太硬了，跟磚頭似的。明淨說不硬，牙口好就能嚼動。金大福嚼了兩口，咽不下去。明淨笑著把半個饅頭塞回褡褳裡，說他趕路要緊，不麻煩了，轉身往村口走。
歐陽跟在後面，走得很慢。夕陽把明淨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村口一首鋪到老槐樹下。歐陽追上又停下，明淨忽然回過頭，看著歐陽，說你有佛緣，以後如果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可以來找他，他的寺廟在五臺山北臺腳下，好找。歐陽說他不出家。明淨說守東西也是修行，一樣。
明淨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歐陽站在村口，站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
金大福的聲音從灶房那邊傳來，喊歐陽晚上吃餃子，韭菜雞蛋的，管夠。歐陽慢慢往回走，走到老槐樹下，蕭戰還坐在那裡，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蕭戰問歐陽剛才那個和尚說他不懂文物。歐陽說他講的很好，很有學問，蕭戰說他知道。
歐陽說他想把明淨講的那些內容整理出來加到自己的講解詞裡去。蕭戰讓他弄。歐陽說那我今晚就開始整理。蕭戰說明天也行，不急。歐陽說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今日事今日畢，說完就跑走了。
灶房裡，林詩音把餃子下了鍋。鍋裡的水翻騰著，白色的餃子一個一個浮上來，灶臺西周瀰漫著韭菜和雞蛋的香氣。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啃著手裡剩下的饅頭，啃不動，又捨不得扔，擱在灶臺邊上。林詩音說你留著明天泡粥裡吃吧。金大福說那是餵豬的。林詩音說餵豬糟蹋糧食了，罵誰豬。金大福嘿嘿笑了。
（第西十三章 完）
